去年和今年,我各到紐約一次。去年是從倫敦渡過大西洋而至紐約的愛德衛國際機場;今年則於芝加哥的工作完畢之後,經底特律、華盛頓而至紐約,這一次因為是美國國內飛行,所以在拉加第亞機場下機。去年的一次從五月二十六日到六月一日,在紐約住了六天。今年從七月三十日至八月三日,住了五天。兩次到紐約,以第一次給我的印象,特別深刻而突出。
遍歷了歐洲各國,尤其是在靜謐、矜持的倫敦及其郊區遨遊之後,一夜之間(實際飛行時間是十二小時半),渡過大西洋,到了彼岸新大陸,號稱全世界第一大都市的紐約,所見所聞,所觸所感,幾乎完全是新奇的,迥然不同的。飛機快到紐約的時候所見的那一片大地,林木繁茂,湖沼甚多,修長整齊的公路,像棋盤一樣。路與路的交叉處,則都是剪刀形,圍繞成兩個圓圈,那是為避免十字路口而設計的併車道。這些公路,就是名聞世界的馳道(Through Way),寬敞堅實,投資驚人。馳騁於路面上的汽車,飛機上望下去,密密層層,魚貫不斷,像兩條鏈子,一來一往的在轉動著。那些汽車的顏色,都是明朗鮮豔,熠熠發光,和歐洲大陸上保守型的小車完全不同。和汽車的色調相對稱的,是將近市郊的那些鄉村住宅區,一幢幢獨立的小洋房,線條爽朗,色彩柔和,周圍都繞著花圃和草坪,幾百幢或是幾千幢組成一片,構成美麗的圖案。這樣多彩多姿的景色,就給初到紐約的陌生客一個深刻的印象。
愛德衛機場是世界最大的商用飛機場,面積四千九百英畝,目前還在進行建設,每天在此升降的飛機達一千架次。其宏偉和熱鬧,自是不在話下,這裡真可算是名副其實的國際機場,飛機不斷的升降,來自全球各地,也飛往全球各地。在機場上,不但可以看到各種膚色、各個民族,操著不同的語言、穿戴不同裝束的旅客,同時機場的工作人員,也是祖籍不同的各國人拼湊來的大雜拌。入境檢查室一排共有一二十間,嶄新的建築,清靜明快。最引人興趣的是室內設置了各種各式的機器和儀器,有些是記錄人數的,有的是自動打字的,有的是核算稅金的,有的是偵查行李中的攜帶品的,更有許多是不知其用途的。這是機器在美國普遍應用的第一個例證。海關和移民局的檢查是進入美國的兩大關口,很多人都談虎色變。事實上檢查雖然很嚴格,氣氛卻很輕鬆,只要合法,絕沒有留難和不愉快的情形。
從飛機場進城到市中心區,有四十五分鐘路程,我雇了一輛Taxi,一邊和司機聊天,(紐約的司機個個健談,你一上了車便和你天南地北的亂扯。)一邊看看這大紐約的外貌。首先使人目眩神迷的自然是那「天空線」(Sky Line),意思是高聳而漂亮的建築物,在天空構成一個美麗的圖案。在歐洲各大城市,也有「天空線」,但大都只是一、二段,但是紐約的「天空線」卻是全面性的,老遠便可望到。在蒼蒼茫茫、混混沌沌之中,只見那些插往雲霄的建築物,像滿園春筍一樣,參差不齊的聳立著。紐約,尤其是曼哈頓(Manhattan)這個島上,建築物要七八十層以上,才比較可以稱得上一個「高」字,至於四五十層,是稀鬆平常的。我由航空公司介紹訂了一個旅館,房間就在四十一層樓上。天呀,我生平從來不曾住過這樣高的房間。「唯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真有此感覺了。倫敦最高的建築物——倫敦大學的十五層樓,到這裡來固然如丘邙之朝泰山,就是米蘭的四十層大廈,號稱歐洲最高的建築物,移到紐約來,也如小巫之見大巫了。
進入紐約的第二個奇異的感覺,是那些橋樑、隧道和道路,像倔強的蛟龍一樣,忽而爬高,忽而降低,忽而分作上層和下層,忽而鑽入地下。由於紐約發展太快,道路不敷應用,但是土地都已造了房子,只得從平面的交通發展到立體的交通。雙層的馬路,雙層的橋樑,河底隧道,地下鐵路,都應運而生。此外直升飛機的利用,也十分普遍。以之辦公、購物,大有人在,許多大建築物屋頂,也建有直升飛機的機場。交通的擁擠真是大都市的最大難題,即以我雇的進城的Taxi而論,起初還可以走大路,取捷徑,進入曼哈頓島以後,簡直是五步一停,十步一擱,不是碰上紅綠燈,便是遇到街道上有貨車阻擋著在卸貨,而且因為街窄而車多,各馬路大多數規定為單行道,一些地方,明明就在眼前,但是坐Taxi去,卻要繞一個大圈子,既費時間,又費鈔票。經驗告訴我,在紐約雇Taxi,簡直是莫大的「洋盤」,而最經濟實惠的辦法,莫過於「安步當車」!
初到紐約,對於那巍然高聳的建築物,川流不息的汽車陣,馬路上的人潮,緊張、嘈雜、亂哄哄的味道,令人瞠目結舌,不知所措,我是自命為單槍匹馬,跑過了歐洲各國,巴黎、倫敦、羅馬都闖遍了,對於紐約,滿以為可以順利而下,容易對付的。卻不料紐約之與歐洲各都市,其緊張和鬆弛,竟有這麼大的差別,免不了有些著慌,但是等到了解了紐約的地勢和道路系統,發現了安步當車和坐車的辦法,才知道紐約雖大,還是有頭緒可尋的。於是重復處之泰然了。
先說紐約市的地勢。曼哈頓是紐約的心臟,它是一個小島,其面積大約佔紐約市十分之一還不到,當年荷蘭人以價值幾元美金的牛皮向印第安人換來,今天不但是紐約最繁盛的地區,同時也是全世界最繁盛的地區。曼哈頓地形狹長,像一枚倒懸的蘿蔔,由三條河合圍而成,東面一條是東河,西面一條是哈德遜河,北面一條是哈林河,東河和哈德遜河傾斜而在曼哈頓島的南端會合,合流而出大西洋。就狹義的範圍說,曼哈頓是真正的紐約,不過今日大紐約市,因為不斷擴張的結果,除了曼哈頓外,還包括四個區,一是布朗克斯區,位於哈林河的北面。二是皇后區,位於東河的東岸。三是王帝區,又叫布魯克林區,在皇后區的南邊。四是李卻蒙區(Richmond)又叫司坦登島(Staten Island),位在東河和哈德遜河合流的出口處,大西洋的邊上。紐約市是屬於紐約州,不過曼哈頓的西面,隔哈德遜河,則是紐澤西州的境界。在曼哈頓與其他各區之間,有很多隧道和橋樑連接。哈德遜河的寬度,約達二公里,架於河上和穿過河底的華盛頓橋和林肯隧道,工程宏大,都是紐約著名的建設。穿梭般的渡輪,也往來於兩岸之間。
曼哈頓區的道路,主要的都是用數字來編排。南北的稱為馬路(Avenue),第一馬路位於東河之濱,第十二馬路位於哈德遜河之濱。馬路與馬路之間,距離較大。東西的稱為街(Street),由南向北,愈是北面,街的數字愈大,共有二百餘街。不過第一街的位置,並不從南端開始,南端的尖角上,還有許多不同的街名,華爾街便是其一。馬路也好,街也好,都是筆頂的,垂直交叉,如同棋盤。因此照著路名的數字找地方,只要你不怕跋涉,很容易到達目的地,一點也不必傷腦筋,費記憶,更不必問路。不過諸路之中,有一條特別不守規矩、橫衝直撞的大路,那就是聞名世界的百老匯路(Broadway),百老匯路是曼哈頓最寬的一條路,由島的南端到北端,蜿蜒彎曲於四馬路和九馬路之間,到了晚上,站在帝國大廈一〇二層樓大廈屋頂眺望紐約全市,繁燈似海之中,一條夭矯的火龍,貫穿其中,那就是百老匯路。當然,在曼哈頓區,還有許多不以數字編列的街路,曼哈頓區以外,以數字來名路,為數更不少。不過這個數字系統,確已經使觀光紐約市的陌生客,獲得不少的便利。
紐約市的電車已經大部拆除。公眾交通的工具,一是地面上的公共汽車,一是地面下的地下鐵。紐約的公共汽車非常容易搭乘,因為走的都是直線,譬如五馬路線就是從五馬路頭直到五馬路底,三十四街線也是從街首開到街尾,而且車身顏色,分為紅綠,紅的走橫線,綠的走直線,轉車憑轉車票,不必另付車資。在大都市中,這樣簡單明瞭的辦法,真不知增加多少方便。
但是紐約的地下鐵,卻是最複雜、最難趁的一種。因為當初的地下鐵道,是由私人經營,而且有三家公司,分為三個不同的系統。其一為IND,其二為IRT,其三為BMT。這三個系統,雖然現在已由市政府收買而統一經營,同時也有幾個地方,連接起來,可以免費換車。但是終因建設的時候,只顧賺錢,毫無計畫,熱鬧地區,幾條線路集中一起,偏僻之處,又稀疏零落。同時每一個系統,又各有幾條不同路線,如樹枝叉枒一樣。明明是同一條路線,但過了幾站後卻又分道揚鑣,而且即便是同一條路線,又有快車和慢車之分,去比較小的站,要先搭快車,到附近的快車站下車,再改搭慢車。再加上地下車站建築,錯綜複雜,走錯了一層樓,弄錯了一個門口,上錯了一班車,都會差以毫釐,失之千里。尤其是美國人,唯利是視,緊張得要命,不大肯管閒事,你要問路,往往一問三不知。所以陌生客進入地下鐵車站,就像進了迷魂陣一樣。不過搭地下鐵也有幾個門檻,第一必須隨身帶一張地下鐵系統圖,把出發點和目的地看清楚,然後找出那一條路線,根據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