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荀洛走後,蘇落雪便獨自一人坐在亭中,空對兩盤早已冷卻的小菜不言不語,而紫羽也不敢上前,只是站在不遠處默默守候,月光溶溶,傾灑整個白蘭軒,顯得靜謐凄涼。
紫羽不知夫人與安親王之間說了什麼,她只覺得今夜兩人的情緒都很平靜,平靜中夾雜著幾分凄涼。
尤其是剛才安親王離去時,眼中含著明顯的淚光,以及如今失態著坐在亭內發獃的夫人。
她不懂,夫人和安親王之間的關係究竟到了何種程度,他們之間真的僅僅是友情那麼簡單嗎?
紫羽正陷入自己的沉思中,卻聞一陣細微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她立刻回身,看見來人後愣了一下,立刻跪地道:「奴婢參見帝君。」
荀夜揮了揮手,臉上閃過一抹疲憊,目光注視著亭內而坐的蘇落雪,緩步朝她走去。
一直沉浸於自己思緒中的蘇落雪並未察覺到有人靠近,直到自己面前的光被擋了去,她才回神,仰頭看著來人,迷濛的目光有片刻的怔忪,反應過來後即刻起身參拜:「參見帝君。」
荀夜扶起她,便於她對面坐下:「坐吧。」目光卻是掃過石桌上擺放著的兩個空杯。
蘇落雪緩緩坐下,看著荀夜的側臉,大半個月未見,他似乎又滄桑了許多,眼下的黑眼圈可猜測他已多日未睡上一個好覺了。
「今夜是帝君大婚,你該在麗貴妃寢宮中,不該出現於此。」
「紅羅帷帳,讓我想到了你,你與我大婚那日,我欠了你一個大婚之夜,不知不覺,就來到了這裡。」
蘇落雪注意到了他說話時並沒有自稱「朕」,依舊自稱「我」,她的心中五味參雜,卻是笑道:「所以今夜你是想又欠麗貴妃一個大婚之夜嗎?」
「朕與她不過是政治聯姻罷了。」荀夜笑了笑,深邃的目光投放至她的臉上,瞳子里儘是疲憊。
「我是不是可以猜測,當年我們被抓入康國軍帳後,你與阿達目之間便秘密達成了聯姻協議,將來娶這位阿希婭公主。」蘇落雪很肯定地猜測。
「果然還是瞞不過你。」荀夜一直緊繃地眉頭悄然放鬆,手撫上了桌案上的空杯:「夜深,還在此飲酒?」
聽著他的問話,蘇落雪思附了一下,才道:「方才安親王來過。」
「是嗎。」他的目光一寒,卻很快斂去:「你飲酒了。」
「聊了些往事,喝了幾杯。」
荀夜沉默了一下,指尖離開空杯,起身走到她的身邊,執起她的手,她順著他的力道起身,感受他身上散發出的酒味。
她以為荀夜會問他們之間談了何事,他卻是牽著她的手朝屋內走去:「夜深了,去歇息吧。」
感受他緊握著自己的手,她也用力回握著,默默跟隨他身側,朝屋內走去。
「你知道,我為何沒有冊封你嗎?」荀夜的步子很慢,聲音如水。
「知道。」
隨之,他們之間沉默了許久,蘇落雪才開口:「封號名分皆是虛名罷了,我不願你為難。」
「冊封,只是早晚。」他說的平靜卻異常堅定:「這些日子朝中仍舊未穩,待過些時日……」
「荀夜,你有心便好,這些虛名對我來說,真的不重要。只要……你心中有我便好。」她笑著說罷,他的前行的步伐已然停住,清冷地瞳子里映著她的模樣:「我許諾過你帝業如畫,定不食言。」
她看見他眼底的真誠,沉默了許久才重重地點頭:「我信你。」
※※※
西宮 沁雅宮
一聲聲清脆地盤子破碎的尖銳聲傳遍了整個寢宮,在門外候著的奴才們紛紛推門而入,只見這新來的麗貴妃穿著一身鮮紅的鳳冠霞披正摔著寢宮內的東西,地上早已跪了滿滿一地的宮人。
「娘娘息怒,娘娘息怒……」眾宮人看著大發脾氣的麗貴妃不斷跪地勸阻著,也不敢上前阻攔,生怕惹得她一個不開心,自己也要遭殃。
「息怒?大婚之夜,帝君竟然未踏入寢宮一步,不知所蹤,你們要我息怒?」阿希婭說罷,同時也將桌案上的蟠龍玉盤打碎,面上儘是怒氣。
「娘娘您這樣只會讓東宮看了笑話去。」一聲蒼老卻暗藏精明地聲音在寢宮內緩緩揚起,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一名頭髮微白的婦人臉上。
阿希婭緩緩收起臉上的怒火:「你是誰?」
「回娘娘,奴婢是沁雅宮宮女領班,安然。」她說話不卑不亢,有條不紊。
阿希婭睇著她,在她身邊緩緩走了一圈,上下審視著她,隨即一笑:「你說的對,本宮今夜即便是再狼狽,也不能讓東宮看了笑話去。」
「娘娘是個聰明人。」安然語帶讚賞。
此刻的阿希婭渾身怒氣盡消,唯有目光中的精銳與冰寒:「給本宮查清楚,今夜帝君究竟去了哪。」
「是,娘娘。」
※※※
「娘娘,奴才查過了,今夜帝君並未在麗貴妃那兒就寢。」東宮太監總管福公公神色匆匆地奔進朝凰殿內稟報著。
身著正黃色緋羅九鳳衣的華雪雍容地倚靠在鳳椅上,單手支額,雙目微閉,略顯疲倦。
得到稟報,並未睜眼,只是低聲問:「今夜帝君與麗貴妃大婚之喜,他不在麗貴妃那兒就寢?」
「回娘娘,東宮線人傳話來,麗貴妃為此也大發脾氣,將寢宮內能摔的東西摔了滿滿一地都是。後命人查帝君夜裡去了何處。」
聽到此處,華雪的嘴角勾勒出一抹淡淡地清笑,繼而問道:「那帝君去了何處?」
「奴才也多方打探,最後從帝君身邊的安公公那兒得知,行大婚之禮後,帝君便不準下人跟隨,獨自離去。」
「那就是沒有人知道帝君去了哪兒?」華雪終於緩緩睜開了雙眸,淡雅地目光隱隱泛過冷意。
「也不全然。」說到此處,福公公壓低了聲音道:「奴才幾番從安公公那兒探聽到,看帝君去的方向,似乎是白蘭軒。」
「白蘭軒?」華雪聽著這個地方耳熟,卻又一時想不起這到底是哪兒。
福公公提醒道:「是蘇落雪住的地方。」
華雪聽到這裡才憶起,當初蘇落雪被接進宮中後因為遲遲沒有得到任何冊封,故而被安置到了簡陋的白蘭軒,大半個月了,無人問津,她以為自己可以忽視這個人的存在,可如今荀夜竟然在與阿希婭大婚當晚去了白蘭軒,他到底想要作甚?難道他還真想冊封這個蘇落雪不成?
自帝後大婚後的這大半個月來,荀夜一次未再踏入這朝凰殿,整日以國事繁忙的借口,待在御書房過夜。宮人都私下傳笑她這個帝後不得帝君寵愛,這才冊封大半個月便倍受冷落,她空有的不過是一個帝後的虛名罷了。
在相府,荀夜還時常會帶她出去遊玩,可如今他當上了帝君,卻對她不聞不問,是因為他已經登上帝君的位置,就不再需要她了嗎?他從頭到尾都只是在利用她的身份嗎?
她華雪何曾受過這般侮辱。
一想到這裡,華雪的手不禁緊握成拳,僅有那麼一瞬間的妒恨之色於臉上閃過,隨即消逝。
「今夜帝君去白蘭軒的事還有誰知道?」
「那安公公的嘴可嚴實了,若非奴才仗著帝後娘娘的威信,怕是安公公也不會透露一點口風的。所以奴才想,麗貴妃初來皇宮,無權無勢,空有一個封號,亦難以從安公公口中探聽到帝君的去向。」
華雪支起身子,暗自思附了片刻,便吩咐道:「你去放出風聲給西宮,帝君今夜去了白蘭軒。」
「是,娘娘。」福公公接到命令便要離去,卻又被華雪喊住:「等等,太后殿那邊,也放點消息出去。」
福公公面有猶疑,小聲地提醒:「娘娘,此事驚動到太后那兒不大好吧,帝君若是受了太后責難,必會追究此事,若牽涉出娘娘您來,只會影響您與帝君之間的情意。」
「你以為這事捅到了太后和麗貴妃那兒,帝君還有那門心思去追究是何人放出的風聲嗎?他怕是要一門心思保全蘇落雪了。即便是追究到本宮這兒,他又能如何?本宮與他的情分……」說到「情分」二字,華雪的臉上露出一抹嘲諷地笑意,卻未繼續往下說,只是揮了揮手遣退了福公公。
待福公公離去,華雪從鳳椅上起身,赤足踩在寢殿冰涼的地面上,一步一步走向書案,偌大的紅燭與宮燈的光芒籠罩著她的全身,一片金光卻顯得那樣孤寂蒼涼。
她立於書桌前,看著面前那張雪白的宣紙,喃喃道:「如今我與他之間,還有當初的情分嗎?他的心思,全部都在蘇落雪身上,全部都在她身上!」她的一字一句,近乎咬牙切齒。
提起筆,便洋洋洒洒地在紙上寫了起來,沒有絲毫停頓,一氣呵成。
半晌,將信寫完後便塞進信封。
「我不想斗,不想爭……」她對著那信封上「華修親啟」四個字凌凌低語:「可這是你逼我的!」
※※※
又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