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七章

靈素一直從段珏那裡聽到案情進展。或者說,沒有進展。

孩子失蹤已經十五天,生死不明。消息漸漸按捺不住,新聞媒體察覺到了一點蛛絲馬跡,開始蠢蠢欲動。

這必然是白家一段非常艱難的時期。

然後自然而然地就想到了琳琅。

美麗而薄命的女子,如果當年沒死,如今的白太太就是他了吧。

靈素想著又自嘲道,若琳琅當年沒死,自己也沒可能認識白坤元。白家人對於她來說也都是陌生人。

中秋佳節,顧老闆做人大方,除了高檔月餅,人手一個紅包。

同事說:「老闆今天特別高興,聽說多年不見的好友回國了。」

「就是剛才進去那個大漢?那身打扮,讓我想起大俠蕭峰。」

靈素手一抖,茶水潑出來。

自己真是有點草木皆兵了。

暗笑著,起身去茶水間。身後忽然有人喊:「靈素?」

她一時以為是幻聽,繼續往前走。才邁了兩步,一股巨大的力量拽著她轉過身去。

男人有著濃密的頭髮和古銅色的肌膚,夾克衫散發著淡淡煙草香,英俊臉上滿是欣喜的笑。

靈素指著他,手指發抖:「你……你……白崇光?」

這人簡直像是從地底突然冒出來的。

白崇光哈哈一笑,大力抱住靈素,一下把她肺里的空氣全部擠出來。

「簡直認不出來了!長高了,更漂亮了!過得還好嗎?有沒有想我?」

白老大的性格一如既往地爽朗。

顧元卓奇道:「你們認識?」

「老朋友了。」白崇光笑道,「怎麼,她是你員工?」

「小沈可是我的得力幹將一名。」

白崇光有種家長式的自豪:「我們靈素一直就很能幹。」

靈素被他摟在懷裡,就像被老鷹抓住的小雞,渾身不自在,卻又挺喜歡這份熱情。

白崇光攬著她就往外走,「來,白大哥請你吃飯,今天可要好好喝幾杯。」

顧元卓忙道:「我呢?」

白崇光擺手:「改日。改日一定。」

顧元卓笑罵:「見色忘義!」

靈素沒有發言權,她被直接帶到了一家最近很紅火的川菜館。

白崇光這時候又不說話了,品著酒,一個勁瞅著靈素,把她盯得渾身發毛。

靈素清了清喉嚨,問:「你什麼時候回國的?」

「昨天才下飛機。我休假,順道過來看一下老顧,他是我大學時的學長。沒想到,居然遇見了你。」白崇光笑,「這些年,我無時不挂念你。」

靈素回他一個笑:「我過得很好。你呢?」

「我做起了攝影。」

靈素瞪大眼睛。

白崇光溫柔地看著她:「真是懷念你這種天真可愛的神態。」

靈素臉紅了,「別打岔。你現在是攝影師?」

白崇光掏出鑰匙串,指著上面一樣東西說:「在這裡混。」

鑰匙墜上有一個並不陌生的標記。

「國家地理雜誌?」靈素拍手,「你果真出息了!」

白崇光作勢要彈她腦門。

靈素笑著閃躲開,問:「你的公司呢?你不會混到連原有的小公司都搞跨了吧?」

白崇光說:「沒跨,是我不想做了。蠅頭小利,淄侏必究,頗沒意思。我是個不成器的二世主,吃基金利息亦可以豐衣足食,於是做起了浪蕩子。」

靈素笑:「抱怨什麼?這種生活多少人求之不得。」

白崇光問:「你呢?」

「我?讀書,畢業,工作。沒什麼好說的。」

白崇光目光深邃:「你變了很多。」

「我已經老了六歲。」

「不。開朗了,更有氣質,更自信。渾身都在閃光。」

靈素直笑:「不不不。你沒看到我灰頭土臉在工地測量時的模樣。」

白崇光說:「大嫂去世時,給你留了一份遺產。」

靈素點頭:「我很吃驚。」

白崇光點起一支煙,「大嫂一日突然清醒了過來,挨個叫出大家的名字,這些年的事她似乎也清清楚楚。這大概就是迴光返照,她立了遺囑的當晚就中風故去。」

餐桌上的氣氛陷入低谷。

好久,靈素才說:「原來她居然記得我。」

白崇光眼神閃爍一下,「誰能忘得了你?」

靈素不自在地輕咳,「他們……他們出事了,你知道吧?」

白崇光不解:「什麼他們?什麼事?」

靈素抬起頭:「你不知道?」

「知道什麼?」

「唉!」靈素搖頭,「你回來得可真不是時候。白坤元夫婦倆的兩個孩子被綁架了。」

白崇光立刻坐直,「你是說浩勤和浩勉?」

靈素這才知道那兩個孩子的名字。她點頭。

白崇光臉上沒了血色,「怎麼會這樣?」

靈素說:「我一直友情協助朋友分析一些疑難案件,這次他們找了我。我一去,看到是他們兩位,呵呵,有點嚇得魂不附體。」

白崇光憐愛地注視著她:「他們沒有為難你吧?」

「白坤元一如既往地惜字如金,白太太倒是真的指著我破口大罵。」

靈素話語里的確有幾分氣惱,但還是嘆息道:「我一直以為她是冷血無情的人物,可到底還是一個母親。她歇斯底里,大概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白崇光問:「那孩子找到了嗎?」

靈素搖頭,「一直沒有。我感覺不大好。白大哥,我覺得這事沒那麼容易就了解。我覺得,那兩個孩子,凶多吉少。」

白崇光沉吟著。

靈素輕握了一下他的手,說:「你自己也要小心。」

「我?他們懷疑我?」

「你知道,他們夫妻兩不是那麼好相與的人。」

「那也可以順便用來對付生意上的敵手。我同他們已經沒了利益關係。」

靈素也說不清為什麼有點擔心。

飯後,白崇光送她回到樓下。

靈素獨自上樓。樓道里沒有燈,她摸黑找鑰匙開門。

黑暗中有一縷陌生的氣息浮動,靈素一驚,喝道:「什麼人?」

「是我。」

打火機點燃,蕭楓的臉半明半暗。

靈素鬆了一口氣,「蕭大俠?貴人踏賤地,請問有何指教?」

蕭楓熄了打火機,樓道回歸黑暗。可是兩人都覺得這個環境似乎倒更適合交談。

蕭楓說:「你是終究不肯原諒我沒有一開始就開誠布公了?」

靈素繼續摸鑰匙,「我不是那麼小心眼的人。」

「你可以靜下心來聽我說幾句嗎?」

靈素沒好氣,「我又沒有設結界,你發出的所有聲波都可以無阻礙地傳入我的耳朵里。」

蕭楓說:「前天伯父一度休克。」

靈素的動作停了下來。

「中途下了兩次病危通知書,今天早上才救回來。」蕭楓聲音沉重,「靈素,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時間不多了。」

靈素沒有出聲。

過去二十四年里的每一天,那人都有機會來找她們。可是他卻一直等到自己快咽氣了才想起來。這麼自私的人。

靈素說:「你是為這事才找上我的?」

「不,最初見到你,我並不知道你就是沈靈素。」

靈素感覺好了點。

蕭楓說:「我現在只得你這一個堂妹,如果從小就認識,那該多好。」

「你倒會揀好聽的話說。」

「呵呵,伯父說你恬靜溫順,我看你倒剛強犀利得很。」

「過獎,過獎。」

「靈素,我們和解吧。」

靈素沒出聲。

蕭楓遞給她一張名片,「你若改變了主意,就請找我。」

靈素忽然出聲:「你同他感情深厚?」

蕭楓說:「我自幼父母離異,他們各有新歡,是大伯將我帶大。大伯終身未婚,也沒有……也再沒有其他子女,便視我如己出。」

靈素冷笑:「好個視你如己出。」

她進了房,狠狠關上門。

蕭伯平這種人,親生女兒且遺棄在外二十四年,卻巴巴地把兄長的孩子養在身邊。他做樣子給誰看?

就是這個人,現在快死了。

死亡對靈素來說,並不意味著終結。蕭楓是同行,想必他也不太難過。如果想念故人,只要尚未投胎,都可以招來一見。

當然不同與劉徹見李夫人那樣裝神弄鬼。那時候故人宛如活著……

靈素分外思念母親。

她抓抓頭髮,又覺得自己剛才未免表現得太過氣量狹小。蕭楓固然不至腹誹,她自己也覺得臉上無光。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