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素醒來時,晚霞正滿天。
她閉著眼,在心裡想,靈凈走了,自己現在可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了。又想,她病了那麼久,這也未嘗不是一種解脫。靈凈這純潔美好的孩子,本就不該在這醬缸一般的塵世里受累。
可是,連她也走了啊……
忽然感覺有人輕柔地為她把眼淚拭了去。靈素一個激靈,睜開眼。白崇光的臉同她的不過距離三厘米。
靈素這才仔細看了看。他這半個月來,也憔悴不少,又為她操勞了一整天,下巴上一片青色。
白崇光。她沒想到最後扶住她的是白崇光。
靈素輕嘆一口氣:「謝謝你。」
白崇光板著臉,半晌,才說:「你真是一個傻姑娘。」
靈素笑了,她臉色蒼白,這麼一笑,脆弱得十分讓人疼惜。
「如果沒有你在,我也就見不到妹妹最後一面。這恩我一輩子都會記著。」
白崇光有些不自在,「同我說這些做什麼?你如今這樣,我也有責任。」
「怎麼會?這都是我年少無知,識人不清。」特別是童佩華,可真是高人不露,出手致命。
白崇光氣道:「去找他做什麼?你最該做的就是下半輩子都不要再見那兩個人。」
靈素含笑一嘆:「我一時衝動,做了糊塗事。以後不會了。」
白崇光握住她的手,「這事過去就讓它過去好了。不要讓你以後的生活受到影響。」
「那你呢?」
「我?我這麼大一個人了,不會為這種事吃藥上吊。」白崇光笑了笑,「其實說真的,我並不是為了白家的家業,而是不忍心看到我大哥和琳琅的一份苦心付諸流水。其實琳琅當初大可不必。我自由散漫,終是沒有坤元那麼適合擔負起白家。」
「你同白坤元這個結,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解開了。」
「心結還需從心解,不急這一時的。我關心的是,琳琅現在怎麼樣了?」
「我已經沒了她蹤影,大概是投胎去了吧。你也要想開一點。」
「你別再為我們擔心了,靈素。白坤元這人,不是好對象,他非常不適合你。你該有更好的歸宿的。」
靈素感激,「白大哥,謝謝你。」
「你還肯叫我一聲白大哥,我已經很感動了。」
紛紛擾擾一場戲,唱到最後才知是丑角,嬉笑怒罵,不過爾爾。
沉默片刻,靈素說:「你該動身了吧?九點的飛機。」
白崇光一愣,轉瞬明白過來。靈素現已恢複了。
他小心翼翼地握著她冰涼柔軟的手,十分的不舍,又是懷念前陣子那個明朗快樂的沈靈素,又是欣慰她恢複正常,就是肯忘掉傷痛,重新來過。
靈素感受得到他的心情,也緊緊握了握他的手說:「你多保重。」
白崇光終是走了。靈素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車流之中,心底湧上濃濃的離愁。今日一別,青山白水,不知何日再重逢。
靈凈火化那日,本是晴朗天氣,中途突降一場暴雨。待到靈素安置好骨灰,從靈堂里出來,雨正將停未停,天邊掛著半道彩虹,懸在座座摩天大樓之上。
靈素仰望著,竟有些痴了。
許明正就在她身邊,雖不能明白她心裡所想,也不好打攪,便陪著她站著。
良久,靈素轉過身來,對他說:「你也要走了吧?」
許明正支支吾吾。
靈素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明正,別這樣。出國深造是好事。」
許明正唉聲嘆氣。
靈素說:「如今交通那麼發達,天涯咫尺,將來見面的機會也多。我活這麼多年,要算朋友,其實也就你一個。這麼艱難的時刻,都是你陪著我走過來的。你這份情意,我怎麼會忘呢?」
許明正頗多無奈,說:「你始終不喜歡我。」
「我當然喜歡你。」靈素笑,「雖是以我自己的方式,但喜歡你的心情是不假的。明正,這不夠嗎?」
夠了。
這個女子清姿怡華,瑤林瓊樹一般的人物,是他永遠可望不可及的。
靈素又轉過身去望著天際的彩虹。
靈素在另外一個城市學的是建築。
那是一所百年老校,紅磚青瓦的教學樓,補著巴的柏油馬路,濃密的竹林。一切都那麼樸實而美麗,寧靜中蘊涵著濃郁的書卷香。
靈素很愛這種祥和寂寞,她像是回到了遇到白家人之前的那段時光。
所有的悲傷似乎都被隔絕在了校園的圍牆外面。
靈素不再像高中時期那樣獨來獨往,偶爾會和同學一起上自習,逛逛街,大家關係比較融洽。但也沒有誰同她特別要好,她身上始終有種揮散不去的拒人之氣。
同學好奇:「你整天若有所思,到底在看著什麼?」
靈素想了想說:「我在構思一篇小說。」
同學大悟。
靈素比以往多了一些幽默感。
期末考試結束,同學都紛紛逃離學校而去,只等下學期再來看成績。靈素留了下來,那是因為她是真正的無家可歸。
媽媽留下來的房子已經賣了出去,那塊地興許都已經被推平,用來建花園小區了。她一個人住在悶熱的宿舍里,暑假的校園夜晚格外安靜,夏蟲在窗下草叢裡鳴叫到半夜,伴她入眠。
從一個城市到另一個城市,何處不可為家。
實在無聊了,便找了一份家教做。初二的小女孩,頭髮專門修剪得像雜草,一邊耳朵打著三個洞,看著就覺得痛。
那小丫頭的口氣還頗大:「沈老師,你該把頭髮燙一燙,再換件顏色鮮艷一點的衣服。」
靈素置若罔聞,道:「四十分鐘,你把這張卷子做了。」
女孩子撅起嘴巴:「幹嗎那麼認真。我媽說了,到時候交錢讓我上高中。」
靈素看她:「你父母的錢能供你揮霍一輩子?」
女孩子幾分得意:「你難道還不知道我爸爸是誰?」
是誰?還能是李嘉誠不成?
可是家長就是這麼溺愛孩子,靈素又能奈何她?
這年頭,家教就是變相的書童。
可是始終不願意重拾舊活。有心結了。
其實也不是沒有熟人來找她。也不知道是怎麼找過來的,在校園裡叫住她,畢恭畢敬,遞上鼓鼓的信封。
靈素頭幾次耐心婉拒,到了後來,只推脫說找錯人了。
後來就沒人來了。想必是圈內人知道她閉關。
靈素當然知道自己這類人有個小圈子,但是她從來沒有涉足過。媽媽在世的時候對此諱莫如深。靈素諸事纏身,也幾乎忘了這事。直到現在,前塵落定,那份好奇才又浮現出來。
人在世,總想找一份歸屬感。
從母親口中,隱約知道沈家在行內是還是頗有口碑的。母親提到先祖們,總脫不去那份高傲,就想落魄貴族回想昔日的繁華。
沈家是從什麼時候成為人間的獨行者的?這始終是困擾靈素的謎。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學校風風火火地傳起了鬼故事。
室友李露描述得可是繪聲繪色,彷彿親眼所見。
「三教,就是三教。那棟樓鬧鬼。那裡每年都要死人,被詛咒了一樣。傳說那裡以前下面是亂墳場,解放前窮人死了都草席一裹丟在那。前幾天那個女生,獨自去上自習,第二天就被發現在四樓的427教室吊著。」
「可是四樓只有426啊!」
「所以說鬧鬼啊!」
靈素實在忍不住,撲哧笑了出來。
大家紛紛轉過頭來,「靈素,笑什麼?」
靈素急忙克制住,說:「我只是覺得,尋短見的人太傻了。」
「你知道知道那個女生是自殺。」
「怎麼可能會鬧鬼,不是自殺就是他殺。」
「你不知道,這世界上有許多我們不了解的力量。」
怎麼不知道?最最清楚不過。
靈素合上英語書,打了個呵欠。
她有點疲憊,因為前一夜睡得不塌實。空間里的靈力波動,她都有感覺,昨天半夜突然驚醒時,就知道附近發生了不幸。
既沒法繼續睡,又不能去看個究竟,輾轉反側了一宿。
三教是棟五十年代建造的四層磚房,鋪著木地板,環境偏僻,四周植被茂密,冬暖夏涼,她平日里很喜歡去那裡上自習。
而三教也的確算是個鬼屋。那裡地脈極陰,教舍改造的時候又把死門給改歪了,弄得一些被吸引過去的鬼魂老半天摸不著出路,像進了迷宮一樣。靈素去那上自習,有時順帶著也做點善事,好心指導鬼魂出去。
那個自殺的女學生,其實就弔死在426隔壁的掃帚間里。那間小屋子有個窗戶對著路,經過的人抬頭看到,驚呼鬧鬼。保安上去一看,那女孩子已經氣絕多時。
有人說過,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