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健康,痛苦地活著,他寧願死亡。從此以後,他也不用再左右為難,自責痛苦。依照他認真固執的性格,等到那時,他才能真正地講內心的糾葛徹底地放下。
天色微明時,紛亂已經徹底平息了下來。
城裡的屍體已經被拖走,血跡被清掃乾淨,燃燒的房屋也已經被撲滅,昨夜的一切都被悄然掩埋在了大雪下。
全城還在戒嚴中,隨處可見手持刀劍的士兵在巡邏,百姓們都緊閉門戶,還要隨時接受盤查。
蕭政的侍衛統領一大早就帶兵來封府,他見了我,鬆了一口氣,說:「陛下昨日找不到姑娘,可急壞了,後來想到您會在這裡,特命在下過來尋您。」
「我是不會回去的!」我堅決道。
「陸姑娘莫急。」侍衛統領道,「陛下說了,你若不願意回去,就在這裡住下來好了。」
封崢到底是忠臣,這個時候還想到問:「陛下可好?」
「陛下一切安好,今日就要起駕回京。」
我一聽,心裡竊喜。蕭政滾蛋吧,滾吧,滾回老家吧,從哪裡來就死回哪裡去好了!
結果我高興早了。用了午飯,我正打算再去補個覺,黃伯又一臉惶恐地跑來,說:「皇帝……皇帝來了!」
蕭政身穿紅色龍雲紋的黑衫,整個人看著冷清嚴肅,又有幾分凝重,他臉色蒼白,眼下有一抹青影,雙目微紅,顯然是一夜沒有合眼。
我扶著封崢給他下跪行禮。
「封將軍身體不好,不必多禮了。」蕭政親自扶起了封崢,兩人站在一起,就是一副明君忠臣的畫卷。
封崢對我使了一個眼色,我借口倒茶,從屋裡退了出來。
屋外站滿了蕭政帶來的護衛和侍從,昨天那一場動亂帶來的刺激還清楚地寫在這些人的臉上。侍衛們全神戒備,執刀而立,和這蕭索的院落顯得格格不入。
「陸姑娘,」王嬸擔憂道,「我們家公子會不會有什麼事?」
「沒事的。」我安慰道,「皇帝和封公子一年多沒見,有些話要說罷了。」
「那人真是皇帝?」黃家兒子激動道,「皇帝看著和畫上的一點都不一樣,可真年輕呀!」
年輕的容貌,卻有一顆老謀深算的心,真是一個怪胎。
我端著茶重新進去,聽到封崢在對蕭政說:「晉國新換主帥,行軍風格十分凌厲,用原來的老法子,怕是對付不了。我前些日想了一些策略,都寫在摺子里,還請陛下過目。」
蕭政收了摺子,不急著看,「我回去會仔細閱讀的,你就安心養病,不要顧慮那麼多了。」
我一言不發地布茶。蕭政盯著我看了一會兒,淡淡笑了,「茶里沒下毒吧?」
「下沒下毒,陛下喝了不就知道了。」我乾巴巴地說。
封崢咳了咳,「阿雨自己身子也不好,卻堅持照顧我,讓我很過意不去。」
我給他掖了一下膝上的毯子,講葯端過去。
蕭政看著封崢喝葯,眉頭皺了一下,說:「若是缺了什麼葯,和我說說,我回京後派人送來。」
封崢要推拒,我已經陰陽怪氣地叫起來:「太好了!謝陛下!我這就寫單子去!」
「阿雨……」封崢有點尷尬。
蕭政倒見怪不怪,抬著下巴笑道:「你可要手下留情,別搬空了朕的庫房就是。」
「陛下這時小氣已經來不及了。」我迅速擬了一張單子,交給了大太監。
蕭政往窗外望了望,眼神一閃,朝我充滿意味地一笑,問:「院子里那株海棠,是什麼品種的?」
我一時回答不上,封崢幫了一句:「回陛下,是株垂絲海棠。」
「垂絲是嗎?」蕭政把這兩字在嘴裡咀嚼了一下,「我還是比較喜歡西府海棠呀。」
我和封崢面面相覷,不是很明白蕭政的意思。
蕭政站了起來,講手一攏,「我該走了,封崢你身體不好,就不用送了。棠雨,你送我一下吧。」
「……是。」我不情願地說道。
今日天晴,氣溫回升,昨夜的積雪已經融化了大半,冬日午後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一隻紅嘴小鳥在梅樹枝上跳來跳去。
蕭政盯著那隻小鳥看了片刻,轉頭問我:「你還記得嗎?父皇當年愛鳥,也養過一種和這隻鳥很像的紅嘴小鳥。」
我說:「先帝養的鳥兒,必定是名貴品種,不是這種野鳥能比的。」
蕭政不以為然地笑了笑,「我還記得小時候,大皇凡放了父皇的鳥兒,卻說是我放的,讓我父皇對我很生氣。」
先帝愛鳥成痴,把鳥命看得比人命都重,曾經為死了一隻愛鳥,處死了十幾個太監。蕭政當年被大皇子栽贓,似乎也是挨了一頓先帝的鞭子。
蕭政登基後,沒過兩年,大皇子就凄慘地病死在封地,其餘的幾個皇子也死的死,貶的貶,現在只剩兩個年紀小的還安然無恙地活在封地。
無怪世人總說皇帝雖然是明君,卻也冷酷毒辣,對自己的兄弟也下如此狠手。我想到此,又回想起昨夜那場屠殺,不禁打了一個寒顫。
「你是不是也覺得我這人很殘忍?」蕭政突然出聲,把我從沉思中驚醒過來。
我尷尬地笑了笑,沒回答。
「陛下你有你的苦衷,我便是不理解,也是知道一二分。況且為君之道,必有取捨。我並不是你,更加無權評價了。別人對你的評價,你又何曾在意過?」
蕭政側臉看了看我,然後低下頭去,若有所思道:「我問你,如果當初,我沒有抄你的嫁,你我會有可能嗎?」
我怔怔道:「我從來沒想過。」
蕭政不禁笑道:「從來都沒想過?」
「陛下,」我坦誠地說,「我覺得,與其說你喜歡我,倒不如說是羨慕我。」
「我羨慕你?」蕭政玩味地看著我,「這話怎麼說?」
我爽朗笑道:「羨慕我洒脫,羨慕我真實,羨慕我自由。在我身上,有你一直想擁有卻不能擁有的自在,所以我越是忤逆你,你越開心。你喜歡我這般不管不顧的倔強,留我在你身邊,看著我就像你自己也和我一樣自由洒脫地生活了,陛下,難道不是嗎?」
蕭政默默凝視著我,良久不語。
小鳥歪著脖子看了我們一陣,拍著翅膀飛走了。
「照你這麼說,我對你的心意,一直表錯了?」蕭政露出我從來沒見過的溫柔笑意來,朝我伸出手。我忍了又忍,還是退開一步。他的手摸了個空。
「小時候性子軟弱,被欺負了,我只會找我娘哭。我娘就安慰我,說每個人都有一個守護神,在危險的時候就會出來救我。後來我被皇兄踢進水池裡,就要窒息之際,有個女孩子朝我游過來,將我救了起來,她卻消失不見了。我那時候,還真以為她就是娘說的守護神——直到後來又在宮裡見到她,才知道她是魏王的女兒,那個專權獨斷,深得父皇依賴的魏王的郡主。」
我聽到這,心裡百感交集。
「陛下,我不能選擇我的出生,但是我可以選擇過怎樣的人生。我想,你也能做到。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即便您是一國之君,也不能免俗,請您放開胸懷吧,這樣您也會快樂一些。」
蕭政脈脈凝視我,突然伸手將我摟住。我錯愕,下意識掙扎,蕭政卻將我抱得更緊了幾分。
「別動,我也有話要說。」他在我耳邊低語,我屏著氣,不再掙扎。
「棠雨,我對不起你。」蕭政的聲音低沉如鍾,讓我不禁輕顫了一下,「你救過我,幫過我,我卻傷你那麼深。你昨天讓我舍下你先走,我又氣憤又高興,你還是沒變,那麼善良明理,心裡沒有恨。我昨天想了一宿,也想明白了一件事,你從來不後悔,我也從來不後悔,即使重新來過,我依舊不會放過你們陸家,我也依舊會去爭取你,但是即使身為帝王,也照樣有很多得不到的東西,我不會勉強,我會放手。」
緊摟著我的臂彎鬆開了,我立刻一步退開,惱怒地看著蕭政。
年輕的帝王意氣風發,轉身大步離去,只留給我一個孤單的背影。
我想我和他,就此一別,天高地遠,怕是再沒機會再見面了,這樣一想,心裡那塊懸了多時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正如蕭政自己所說那樣,他對我再好,到底是毀了我的家,我終生都不會解開這個心結的,而正因為有這個結橫在我和他之間,我和他就始終只能是陌路人。
走回內院,只見封崢正倚著門朝外望,見我回來了,他緊繃的神情霎時鬆了下來。
我快步走過去扶住他,忍不住數落道:「外面這麼冷,你出來做什麼?」
「我就是想等你回來,」封崢溫和地說,「我有點擔心而已。」
我微微一怔,明白他在擔心什麼,心裡一暖,又有點說不出來的苦澀。
「放下吧。」我坐在床沿,握著封崢的手,沖他堅定地笑,「我說過會陪著你,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