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艷陽高照,海天一色。這是我對大海的第一印象。

南方很溫暖,海風濕潤,吹在臉上,讓人覺得十分愜意。空氣里總有淡淡的魚腥味,卻也有著說不出的清爽。

海灘如一條黃色絲帶,綿延曲折,小小的螃蟹忙著推土築巢,人一走近,又全部縮進了沙子里。

我覺得新奇極了,大呼小叫地讓夏庭秋看。

「真是沒見過世面。」夏庭秋當然見怪不怪了,「等到了島上,還有大螃蟹呢。小時候半個時辰就可以捉一筐,清蒸著很好吃。」

我又指著天上,「呀!那是什麼鳥?」

「是海鷗。」

「啊那是什麼?那個綠色的!」

「是海帶菜。」

「什麼魚怎麼那麼大?」

「是銀箭魚……」

「好大的蝦子!」

「那是龍蝦!」

「還有那個……」

「沒有還有了!」夏庭秋一把拽著我丟到船上,「再磨蹭就丟你在漁村算了!」

下人掩面偷笑。

我在甲板甲板上跳腳,「那你至少弄個龍蝦來給我玩!」

夏庭秋頭冒青筋,「葉叔?」

「二少爺,」一個灰衣中年大叔一閃而至,「下人買了龍蝦,準備了中午吃的。」

「撿一個大的出來,給這丫頭玩。」夏庭秋沖我呲牙怪笑,「你慢慢玩,我讓你玩個夠。」

我的玩心一時佔據了上風,沒有多動腦子,於是再度上當。

等我甩著夾著指頭死活不放的龍蝦殺到夏庭秋的房間時,他正啃著螃蟹腿,一看到我,噗地一下噴了一桌子螃蟹渣子。

他捶桌子大笑,我氣得一腳踢翻了他屁股下的凳子。

夏庭秋輕鬆穩住了身子,站起來擦了擦嘴,再看看我的手指頭,又哈哈大笑。

「差不多就行了!」我大怒,「你倒是想個辦法呀!」

辦法其實很簡單,動手掰開龍蝦的鉗子就可以了。

夏庭秋把那隻惹禍的龍蝦從窗戶上丟回了海里,拉過我的手,一邊看一邊吹氣,「腫啦,破了點皮,去找葉叔拿點葯擦吧。」

「小傷而已。」我很快忘了疼,又跑去後艙廚房看海魚去了。

夏庭秋背著手笑盈盈地跟在我身後,一邊教我辨認那些魚。海魚模樣奇怪,有長有扁,有花又白,我都從未見過,稀奇得很,抓著他問個不停。

那掌廚的老師傅笑著對夏庭秋說:「少爺,六姑娘性格好生活潑呀。咱們夏府靜了好多年,你們這一回來,終於又可以熱鬧起來了。」

夏庭秋溫和一笑,眼裡倒映著萬里碧波。

南海離島,並不只是一座島嶼而已。

方圓數千海里,散布著大大小小近百座島嶼,宛如神仙撒了一把翡翠珠子落在這片無垠的藍色琉璃之上。

有的島只是光禿岩石,有的則是海水下的暗礁,也有的島嶼植被茂密,住有人家。最大的島才名離島,方圓百里有餘,地勢平坦,土地肥沃,林木茂盛,物產豐富,是一塊海上的魚米之鄉。

夏家紮根離島已經有百年歷史,根基龐大。來往於內陸與南洋的商船,都得在這裡的港灣停靠休息。夏家多年來一直從事南北貿易,有龐大船隊,可謂南海的一方霸主了。

我們船還未靠岸,就可望見馬頭上黑壓壓地聚集了不少人。

「那是二老爺和親戚們,寧伯也帶了家僕來迎接您。」

「早說了不必搞得這麼隆重的。」

「是大少爺吩咐的。」葉叔語調低落了下來,「他搬進佛堂前囑咐過我們,務必隆重迎接你的。」

夏庭秋嘴角彎了一下,「捧得越高,摔得越慘。這麼隆重,我若將來有什麼事做得不妥,豈不是更加辜負了大家對我的期許了?」

船慢慢靠岸,甲板放了下來。我跟在夏庭秋的身後下了船。

岸上,一個年過半百的大伯面色激動地前先一步迎了上來,握住夏庭秋的手。

「庭秋,你可回來了!」

「二叔。」夏庭秋恭恭敬敬道,「晚輩不孝,勞您和各位叔伯操勞了。」

「哪裡的話?」夏二叔道,「你回來就好。最近局勢動蕩,你能回來主持大局,安定民心,鄉親們都感激在心呢。」

「大哥呢?」

「長傑他已經剃度,住在佛堂,就等你回來,把交接的事辦了,他就回內陸去定波寺了。」

「正事要緊,那我先去見大哥吧。」

夏庭秋沖我點了點頭,然後和家人匆匆走了。

一個六旬左右的禿頭老爺子走到我跟前,略微打量了我一下,抬手道:「可是六姑娘?老夫姓寧,是夏府邸管事。姑娘喚我寧伯就好。」

我和寧伯見過禮,老爺子延我上馬車,「二少爺怕是要忙一陣子去了,六姑娘旅途勞頓,請隨我先回夏府,好生歇息一下吧。」

夏家雖然是財富滔天,可宅子卻修得十分素雅。白牆烏瓦,青磚木廊,房屋都只有一層,依著小山坡,綿延一大片。院子里用大盆種了許多我沒見過的花草。海島植被茂密,花樹都一人多高,開著碗口大的或鮮紅或潔白的花朵,十分美艷動人。  寧伯將我安置在一間僻靜的小院子里,見我隻身一人,又給我調撥了兩個丫鬟來伺候。

「三少爺在家書里吩咐過,說六姑娘您身子不大好,屋子要通風。這院子雖然大不,卻離花園和海灘都近,又安靜,出門又方便。這兩個丫鬟您只管使喚,用不順手,再換就是。」

我道了謝,親自送他出門。

那兩個丫鬟待都是當地女孩子,皮膚暗黑,小個子大眼睛,待人十分熱情。我吃飯她們給我夾菜,我洗澡她們給我搓背。我也有四年多沒有享受過這樣被人伺候的日子了,不免有點感慨。

南方天黑得晚,用過了晚飯,天色還很亮。我站在院子里都可以聽到輕微的海潮聲,丫鬟同我說,現在正是漲潮的時候,老鷹岩那邊海浪聲傳過來了。我初來乍到,對什麼都好奇,決定去看一看。

從夏宅側門出去,走了半柱香的時間,就到了海灘。潮水已經把沙灘淹沒了,浪花拍打著岸邊的岩石。

丫鬟海珠指著遠處給我看。海島上有山,高約十多丈,一邊是種了芭蕉的大坡,一邊是懸崖絕壁聳立在海中,山頂有一座燈塔。海浪衝擊著懸崖礁石,浪花擊碎成白沫,發出如雷一般的轟鳴聲。

「那裡就是老鷹岩,姑娘別看那裡怪險峻的,等到退潮了,沙灘露出來,滿地鵝卵石和貝殼,可好玩了。」

遙遠的海面,一輪火紅的落日掛在天面,將天際的海天都染成了紫紅色。海面上正有許多船揚帆歸來,有漁船,也有大商船,不少船上掛著硃紅色、綉有一朵金黃色芭蕉花的旗幟——那是夏家的標誌。

「姑娘嘗嘗咱們這裡的芭蕉吧。」丫鬟紅珊從旁邊的芭蕉田裡摘了一串芭蕉給我。

這裡的芭蕉甜而不膩,我一口氣吃了好幾個。

正和丫鬟們說著當地的瓜果,就見一個少女朝我們跑過來。

那女孩子穿著當地的服飾,牙白鑲暖黃邊的小褂,撒花細褶裙,腰身窈窕。跑近了,我看她大概十七、八歲,一張雪白的瓜子小臉,柳眉鳳目,十分俏麗動人。  那少女笑意盈盈地看著我,熱情道:「您可是庭秋哥帶回來的小姐姐?」

「庭秋哥?」我愣了一下,「夏庭秋是嗎?我是他小師妹。」

「我猜就是!」少女撲過來拉起我的手,「可把姐姐盼來了!這下更熱鬧了!」

我疑惑,「你是……」

海珠忙道:「這位是於家二小姐。」

少女笑道:「我叫于慧意。咱們是姻親,我大姐嫁的是夏大少爺。大姐雖然走得早,不過兩家還是經常來往。我們於家就在東面的山關島上,過來也不過一日船程。我聽說秋哥哥要帶個小姐姐回來,早幾日就跑來等著啦。」

我聽她竹筒倒豆子地說了一長串,顧不上整理,忙笑道:「於姑娘太客氣了。」

于慧意搖了搖我的手,一派天真嬌憨,「姐姐才客氣呢!您叫我慧意就行了。大家是親戚,本來就該多走動才是。啊,對了,良玉,你快過來!」

遠處一個穿著淺藍色裙子的姑娘慢吞吞地走了過來。她和于慧意年紀相仿,個子高挑,鵝蛋臉,長眉杏眼,皮膚微黑,臉上沒什麼表情。

「這是我表姐林良玉,一同過來玩的。」慧意又介紹我,「這是秋哥哥帶回來的六姐姐。」

林良玉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屈膝行了個禮,然後又站在旁邊不說話了。

慧意笑,「我表姐性子內向,六姐別介意。」

良玉似乎沒聽我們說話,自顧轉頭望著日落時分的海面。  「姐姐剛來,我帶你在這附近走走吧。」慧意主動挽著我的手,「離島挺大的,若是明天得了空,咱們騎上馬,好好把這島轉一轉。」  我拗不過她的熱情,被她拉走了。慧意是個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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