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我爹慢悠悠地說:「趙勇的長子趙凌,少年英俊,智勇雙全,武人之家又不比別的官宦這家,規矩寬鬆許多。我原是想,你嫁過去,身份高貴,即使我不在了,趙家也不敢欺負你,你也可以過得比較自在的。」

我聽他這麼一說,心裡不由暖暖的。雖然我對這趙凌沒什麼印象,但是我爹的確是為我的將來做了最妥善的安排的。

「只是……」我爹搖頭。

是啊,安排的再好,也比不過這個「只是」。

「太后早就有召你入宮的打算。之前我以你年紀還小,又粗魯不知禮數為由婉拒了。但是這次,事情鬧得如此之大。外頭也不知道怎麼把你傳成了英雄俠女,供肝義膽,受了皇帝的知遇之恩,冒險奪寶……」

聽到這裡,我已經被噁心得快把隔夜飯都吐出來了,「為什麼非要我入宮啊?」

我爹無奈道:「你也不是白讓人叫了十八年郡主的。」

我放下了杯子,沉默半晌,說:「女兒不願進宮。」

爹好生好氣地說:「這容不得你願不願的。宮裡會尋個良辰吉日送聖旨過來。我今天和你說說,就是讓你有個準備。」

我皺眉,「皇帝要我入宮,無非是想抓著您一共把柄。爹,你怎麼就不能後退一步,讓一讓?我們陸家在這東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已是有二十多個年頭了吧?花無百日好,月無百日圓。這個道理你懂的。現在收手還來得及!」

我爹抬起眼睛看我,臉上一片冷漠。先前的溫情就像鏡花水月一樣,一眨眼就消失不見了。

我以為他會像往常一樣將我痛罵一番,可我爹只是沙啞著聲音說:「我也想,卻是已經收不了了。」

「怎麼收不了了?」我激動地站了起來,「辭官,該交的全部都交了,帶著大家回老家去。我們家過日子素來簡樸的,將來買些地,過清閑日子,不好嗎?我這個郡主也不做了,做個農女又何妨?」

我爹不怒,反而笑了,笑我天真愚蠢。

「丫頭啊,你說得倒是簡單。你爹當權二十多年,你覺得我辭官隱退,我們全家能安生地回到老家嗎?即使回去了,又能安生地過日子嗎?不說卸甲後的這十來年從政,你爹我當年征戰四方的時候,殺了多少人,滅了多少族。你以為那些人不想報仇?」

我跌坐在凳子上,身子一寸一寸涼了下來,呼吸困難。

我說不出話,因為我知道我爹說的每個字都在理。

此刻我們家富貴安詳,因為我爹還是堂堂魏王,兵權政權都在握,家裡隨便一個護院都是重金聘請來的江湖高手。等我們家沒權沒勢了,原本被阻隔在外的仇人尋上門了,我們拿什麼去抵擋?

我爹端著酒壺大口喝了一陣,舉手將壺重重摔在了地上。酒壺四分五裂,裡面殘留的一點酒濺得四處都是,打濕了我的裙擺。

「女兒呀!」爹抓著我的手,一張臉盡顯了老態,「為父的無能,才讓你們跟著擔驚受怕。現在又為了一家人,讓你進那地方。爹知道你進宮後,是肯定不會快活的,可是爹也沒有辦法。你要怪,就怪爹吧。」

我欲哭無淚。我不怪你還能怪誰?

我們這種王公之女,哪個嫁得順心的?這就是命罷了。

這麼折騰了一番,我半點食慾都沒有,只吃了點炒青菜就回了院子。我又趕緊寫了一封信給師父,說我已經想通了,請他不用擔心,也不用派師兄過來了。

我想著之前和二師兄告別,夏庭秋笑意溫柔,說在山裡等我回去。我那時候也自信滿滿,早就盤算著怎麼逃家出走,卻沒想到回有這麼一出。沒想那一別,以後還不知道有沒有再見面的機會。

想著心裡更酸了。

這夜我躺在床上,望著窗外的星空,恍惚間覺得過去那幾個月,就像一場黃粱大夢。現在夢醒了,我依舊是規矩束身的王公郡主,什麼女俠,什麼江湖,都化做了陣陣駝鈴聲,漸漸遠去了。

之後一連數日,我都情緒低落地呆在家裡,練劍,釣魚,陪弟弟玩耍,十分安份老實。皇宮裡的聖旨遲遲不來,家裡的人都有點不安,我卻十分淡定。

我娘說,既然皇帝有納我為妃的意思,如果將來他不要我,別家也是不敢娶我的。她憂心忡忡,我卻心裡暗暗高興。皇帝最好一覺睡醒想通了,不要我了,我就可以順理成章做道姑去了。

我在家裡呆著,我往日的幾個朋友卻呆不住了,飛鴿傳書給我,約我去喝酒。

我心裡一片死水被這封信激活了,又回想起往日大家稱兄道弟、把酒言歡的快樂,若真進宮了,就再也享受不到了,更不能錯過這機會。

我如往常一樣,借口閉關打坐,關了房門。然後束起了頭髮,換了男裝,翻牆而去。

這幾個朋友是我以前假扮男兒、化名方煦時認識的。他們都是各地高門望族的子弟,還有幾個是江湖俠客。其實對方到底什麼身份,大家並不深究,只求意氣相投,喝酒能痛快罷了。

我年紀輕,作男兒裝,輕易還是可以以假亂真。我是跟一群男人長大的,首先我舉止就不像深閨女子那般扭捏;二來我自幼習武,在山裡也洗衣做飯,皮肉沒有女子那麼嬌貴;三來我沒耳洞也從不施香抹粉。而且我多年來很少在京城拋頭露面,沒什麼人認識我。

東齊人,不論男女都生得白皙清秀。即使我爹當年也是俊美後生一名。我扮作男子,別人還交口稱讚我俊秀雅緻,讓我十分得意。

這次聚會就擺在京城最大的酒家「春風得意樓」,說是為了慶祝一位朋友的文定之喜。我跟在店小二後面進了廂房,只見裡面圓桌邊已經坐了有七八個人,都是熟人。

他們見我來了,紛紛起鬨,「今天真是難得,居然能把方兄給請到了!」

「方老弟,半年不見了吧。這次旅行可愉快?」

「阿煦,你失蹤半年,回來就這黑瘦模樣,是去遊山玩水,還是去挖金子了?」

我哈哈大笑,「勞煩諸位牽掛了!霍兄,我要是去挖金子了,那也就不回來了!」

眾人七手八腳地拉我入席。

霍炎坐我旁邊,搖著扇子道:「趕快給黃兄敬一杯吧。他家裡給他定了工部何侍郎家的四千金,今年秋天就完婚呢。」

「這還沒開席,你們就喝上了。」我說笑著,趕緊給那位黃兄敬了一杯酒。

黃公子也不知道已經被灌了多少,臉色發紅,口齒模糊,十分可憐的模樣,卻看得出來很高興。

我不免羨慕。人家成親,可以開開心心,我成親,要哭還得把眼淚往肚子里吞。

這頓飯吃得十分熱鬧,我又因半年沒露面,不可避免地被眾人輪著灌了一番酒。一來我許久沒痛快喝過了,二來心裡難受,也想借酒澆愁,我來者不拒,每一杯都喝得乾乾淨淨。

大家見我這麼爽快,咋呼著要再來一輪,一定要把我灌倒為止。

我嘻嘻笑,接過遞到嘴邊的杯子,也不管裡面是烈的酒,仰頭就倒進喉嚨里。

一隻手突然伸過來扣著我的手腕,另一隻手奪過了我手裡的杯子,重重地頓在桌上。

「夠了!」有人在我耳邊喝了一聲。

席上霎時一片安靜。

我暈乎乎地轉過頭去,不滿道:「老霍,你好生不厚道。我難得開心,你還管著不讓我喝。」

霍炎嘆了口氣,放軟了聲音,半哄著說:「阿煦,我眼睛又沒瞎,我看得出來你不開心。」

大家都沒說話,看著我們兩個。

我抿了敏嘴,扶著桌沿,努力站穩身子。霍炎過來扶著我,我想掙脫,力氣卻有點不夠。

終於有個朋友開了口,「方兄,大家認識好些年了,你有什麼難處,不妨說出來。在座的諸位也並不是無權無勢之人,總還是能幫上點忙的。」

我呵呵笑了兩聲,搖搖頭,「這個忙,你們可真的幫不上。不過,我還是謝謝你們的關心了。」

「阿煦。」霍炎擔憂地扶著我的肩。

我笑著就有點停不住了,加上酒勁上頭,也管不住自己的嘴巴。

「諸位,今日是黃兄文定大喜,小弟也有一事要說。小弟家裡也在張羅一樁婚事。」

這句說完,席上依舊一片寂靜。

我苦笑了一聲,繼續說:「這親事雖然還沒定,可也有了八成可能。未來親家家教很嚴,我怕是再沒機會出來與各位喝酒了……」

安靜了片刻,霍炎輕聲道:「阿煦……你……」

我搖頭,喝乾了杯里的最後一口酒,揮手告辭,留下身後一室寂靜。

大家認識好幾年了。我年少的時候雌雄莫辨,如今已是十八歲,再看不出我是女孩子,是不大可能的了。朋友們心知肚明,也沒說破。如今我告訴大家,我要嫁人了,也不知道他們心裡是怎麼想的。

大概會為我覺得惋惜吧。

空腹喝了那麼多酒,我不可避免地醉了,走得搖搖晃晃。霍炎從後面追了上來,一把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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