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過了小半個時辰,封崢他們回來了,一人拖了一大串用草繩捆著的沙鼠。

「這裡我來弄好了。你們昨夜都沒休息好,現在趁著暖和,趕緊補眠吧。」我念了一聲阿彌陀佛,接過老鼠開始殺生。

慶王嘟囔道:「一身臭成這樣,怎麼睡得著?」卻一貓腰鑽進了帳篷里,沒了動靜。

封崢過來幫我處理老鼠。我推了推他,「我一個人弄得來,你去休息吧。」

封崢手上停了,卻坐著沒動,在旁邊看著我做。

我也沒理他,繼續默默做我的事。

忽然,封崢輕聲說:「你的手上都是傷。」

我茫然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的手。

這雙養豬餵雞,種菜挖葯的手,這雙捉不穩繡花針,卻握得住劍的手。骨節有點明顯,皮膚也並不白皙柔滑。而且這雙手,這麼多年來受傷慣了,即使有點細微的傷口,也都察覺不出來了。

我是知道晚晴的手的,纖纖素手,手指如細蔥,塗著丹蔻,更襯得肌膚白得近乎透明。

羨慕嗎?怎麼不羨慕?哪個女子不愛美?

只是那樣的手,是十八年來從不沾陽春水,牛乳珍珠粉,玫瑰雪蓮膏,一點一點養出來的。我怕已是沒那機會了。

我搓了一下手,有點尷尬,「都習慣了……你去休息吧。」

封崢沒再說話。他靜靜在旁邊看了我一陣,然後去尋了一處陽光地,躺下睡了。

等我把沙鼠處理得差不多的時候,男人們也睡醒了。大家商量了一下,封崢和慶王去林子里棗樹葉子搭棚子,我和夏庭秋則去撿柴火。

我們兩人沿著水邊一邊走一邊玩,又摘了果子去打鳥。若不是抬眼就可望到高高的沙丘,哪會想到自己正置身沙漠里呢?

「你看那裡。」夏庭秋突然指著一處問我。

我們走近了看,水邊濕地上赫然印著動物的腳印。我估計了一下,像是野狗豺狼之類的動物。

這倒是個好消息。沙漠里的動物會在各個海子之間遷徙,那些海子每個都隔得不太遠。如果這裡有獸類來過的痕迹,就說明這附近應該還會有別的海子。

我們沿著腳印一路跟過去,發現那群野狗似乎是向東而去了。我們回去後把這事告訴了封崢他們,大家便決定明天一早朝東走。

晚上又起了大風,海子外風沙漫天,裡面稍微好些,不過也很冷。這次我們約好了兩人輪班,大家都可以睡覺,我也不必因自己一個人呼呼大睡,卻讓別人守夜而覺得愧疚了。

後半夜輪到我和封崢守夜。

我打著呵欠,裹緊衣服擠在火邊。封崢坐我身旁,拿著一隻小匕首削樹枝。

我看那匕首顏色墨黑,樸實無華,卻是鋒利無比,不由問:「這匕首哪裡來的?」

封崢把匕首遞給我看,「以前拜訪一個鑄劍師傅,相談甚歡,那師傅送了我這把匕首。」

我拿著匕首看了看,「看起來像是便宜貨。」

封崢笑,拿回匕首繼續削樹枝,「你懂什麼?這匕首由上好的玄鐵打造,可削金斷玉。不能光看它簡樸,就以為它平凡。」

我笑道:「那這麼一把寶刀,卻給你拿來殺老鼠,削樹枝,未免暴殄天物了點吧?」

「器物本是做來給人用的。再是寶刀,束之高閣,放著生鏽,那才是糟蹋了。」

我們倆沉默地坐了一陣。風漸漸弱了下去,便不那麼冷了。我蜷著身子,漸漸睡了過去。

迷迷糊糊之中,聽到有人在說話,然後大地似乎動了一下。

我一驚,醒了過來。

天色已有點發白,我正躺在一個人的腿上,身上還蓋著一件厚衣服。

我一骨碌爬起來,身上一涼,打了個噴嚏。

「當心別著涼了。」封崢抓過衣服給我披上。

我窘迫難當,「我……你怎麼不叫醒我?」

「有什麼關係?」他淡淡道,「有我守夜就夠了,你睡睡也沒什麼。」

慶王在旁邊看了好一陣,這時插嘴道:「看你睡得香甜,封大人是不忍心叫醒你啦。」

我臉一熱,急忙爬了起來。

夏庭秋伸了個懶腰,「好啦,都休息好了,今天早點出發。」

封崢卻坐著沒動。

「你怎麼了?」我好奇地問。

「還能是什麼?」夏庭秋嗤笑,「讓你枕了半宿,腿肯定麻了嘛。」

我啊了一聲,立刻過去,卻被封崢一把推開了。

「我坐一下就好了。你去牽馬吧。」

我摸摸鼻子,心想天下男人都是好面子的,也只好走開了。

馬兒吃了草,又休息了一天,精神好多了,腳力也快了不少。我們朝著東南走,果真可見沿途的沙丘上出現了零零星星的植物。慶王說那是白刺,枝葉都長著刺,馬吃不得,只有駱駝能吃。

這路上也遇到過一些小綠洲,卻沒有水,窪地里只有一小片草地,長著幾棵胡楊樹。有的是一片濕泥地,長著蘆葦草,我們的馬一過去,就驚起了一片飛鳥——後來知道那是當地的野鴨子,個頭比較小。

我們從濕地邊走過。我正對著那水裡肥肥的野鴨子打主意,忽然身子一歪,□的馬叫了起來。

我大驚,只見我的坐騎四肢都陷在了泥里,越是掙扎,越是陷得深。馬兒驚恐地嘶鳴著,那聲音聽著甚為恐怖。

說時遲,那時快,前面的夏庭秋身影一閃,飛身掠了過來,然後抓小雞一樣抓著我,將我拎到了他的馬上。

再回頭看,我的馬已經陷得只剩脖子和頭了。馬兒仰著頭拚命地叫著,卻漸漸下沉。我不忍心地別過臉,很快就再聽不到叫聲了。

這時的濕地里,那埋了馬的地方,泥巴慢慢攏起來,從面上看去,就和先前一樣,彷彿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

我大難不死,好半天才回過神來,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

「沒事了。」夏庭秋摟著我,眉頭輕鎖,問慶王,「王爺,這是怎麼一回事?」

「倒是我們掉以輕心了。」慶王眉頭縮著,指著那片濕地,同我們說:「別看著水淺,沒準下面是十丈深的稀泥。」

那馬沉下去的地方,這時冒了一個氣泡。我想,這沒準就是那馬的最後一口氣,不免打了一個寒顫。

夏庭秋將我摟得更緊了一分,「算了,人沒事就好。你和我同乘一匹吧。」

只是夏庭秋的這匹馬腳上有點傷,走了一陣就顯出吃力之態。我只好換馬。

換馬也是個麻煩事。

我不肯和慶王湊合,只好眼巴巴地望著封崢。

夏庭秋袖手旁觀,一臉玩味的笑意。

封崢在我的目光下終於脫下,嘆了一口氣,彎下腰來,朝我伸出了手。

我仰頭看他,他的臉背著光,有點模糊,可是雙目清澈如泉。我把手交到他的手裡,順著他一拉,跳上了馬,坐在他身前。

封崢的手繞過我的腰,握緊了韁繩。我一下屏住呼吸。

「失禮了……」封崢在我耳邊低聲說,卻沒放開我。他拽著韁繩,腳夾馬腹,催馬走起來。

馬一走,我身子朝後靠。背後傳來的溫熱的感覺,然後靠在了他堅實的胸膛上。我身子猛地一僵,只覺得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一把揪住了心。

沙丘在我們的腳下延綿起伏著,頭頂是萬里無雲的藍天,我們在這個與世隔絕的沙海里走著,覺得時間似乎也無限延長了下去,此刻變得沒有盡頭。

我靠在封崢的懷裡,聽著他熟悉的心跳,睡著了,又醒過來。他的腰桿依舊挺直,為我支撐著小小一方平靜安寧。

出了濕地,我們一直走到了傍晚都沒再遇到海子,好在這邊綠洲也多,便找了一個植被茂密一點的綠洲安營紮寨。

之後兩天,我們路過了好幾個綠洲,卻沒有一個有水。吃的食物是夠,水卻告急。我們只靠打來野鴨放血喝。

我還和封崢開玩笑:「茹毛飲血,咱們就差見獸皮衣裳了。」

封崢沒說話,只拿袖子給我擦臉。

我知道我一臉血,不過是鴨子血,我也不介意。

「別擦了,回頭找到了海子,好好洗一下就是了。」

男人們這麼多天沒梳洗,鬍子都長出來了。平時一個個都是清俊貴公子,現在看著全像街邊乞丐,還渾身發臭。

封崢問慶王:「還有多久才能找到水源?」

「看運氣吧。」慶王含混地說著。他正蹲在地上,拿著幾個鵝卵石丟來丟去,不知道是卜卦還是在玩。他那一身白衣是髒得最快的,現在看著就像快抹布。他頭髮幾天沒洗,他也懶得梳,就這麼披著,現在也同拖把差不多了。

「好啦!」慶王丟了石頭,站起來,「朝南走!」

「你確定?」我慢吞吞地爬上馬。

慶王牛皮哄哄地說:「卦象上說了,朝南走才有一線生機。你要不肯也可以,留你在這裡打野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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