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封崢站著離我不遠,表情也是僵硬的,目光躲閃。

我看著心裡冒火,心想我不過是對你坦白了心跡而已,又不會把你怎麼樣,怎麼見我和見鬼似的,還真當我這麼稀罕你呀!

我在心裡嘰嘰歪歪著的時候,封崢終於發話了,說:「國師給你送了點禮,我叫人送到你房裡了。」

我忙應了一聲:「這麼客氣呀。送的什麼?」

「裝盒子里的。我也不知道。」

我一時嘴賤,問:「今天你們又玩了什麼?」

封崢老實答道:「今天賞畫。山水聖手丁前的作品。我賞畫不在行,她問我是不是真品,我也說不出來。」

我問:「那她沒笑你呀?」

「大概在心裡笑了吧。」封崢說。

然後我倆冷場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不約而同把臉轉開。

好在嘉月身邊的侍女來找我,我跟著那人走開了。

第二天,良辰吉日,公主入宮。

送嫁的隊伍吹吹打打,將我們送到了皇宮門口。

嘉月等人是頭一次見到這麼雄偉的建築,紛紛露出驚訝的表情來。我和封崢之前見過了,還比較鎮定。

北遼帝一身龍袍,在宮門口迎接嘉月。他們倆是第一次見面,嘉月低著頭,我看不到她表情。不過北遼帝看起來,略微有點失望。

想也是,國師美人貌若仙子一般,他還能天天見。嘉月這樣的容貌,自然入不了他的眼了。

禮畢後,我和皇后派來的女官陪同嘉月進了後宮。嘉月即將生活的地方叫錦和宮,是一處規模不大,卻精緻得體的宮殿,而且靠近御花園,算是個不錯的住所了。只希望嘉月有幸一生都平安住在這裡,人生不再有波折。

帝後二人的使者過來道了祝詞,又送來各種賞賜。只見金玉珠寶琳琅滿目,綾羅綢緞如雲流水。我是喜娘,也有一份紅包,幾個大紅綢盤子里托著金條和珠寶首飾。

太后和各宮娘娘很快也派人來賀喜,我代嘉月給那些侍女太監一一發了紅包,又轉手給錦和宮的大姑姑塞了一包珠寶過去。

「姑姑,我家公主年幼,初來貴地,許多事還不懂。勞煩姑姑以後對公主多上心些。」

那大姑姑收了禮,笑眯眯道:「郡主放心。奴婢們既然已經認公主做了主子,自當盡心服侍。」

嘉月不允許帶自己的侍女,皇后撥給他的侍女和姑姑看著都一臉精明樣。我想嘉月這個性子,將來難免受欺負,可是我也沒有辦法幫她什麼了。

這麼一個單純柔弱的女孩子,從一座宮殿走到另一座宮殿里,永遠華服美食,卻也永遠孤單寂寞。

我不能在後宮久呆,太監催促著我叩安。嘉月捨不得我走,拉著我哭得稀里嘩啦的。

我安慰道:「陛下和娘娘看著都是好相與的人,公主您且好生侍奉他們吧。您到底是東齊公主,拿出點皇家氣概來,也沒人敢欺負你的。對了,這貓——」我指了指被一同帶進宮的小金,「我也十分喜歡它,卻是不能帶它走的。公主留著它吧,做個伴也好。它十分通人性的。」

嘉月點著頭把小金收下了。小金依依不捨地嗅著我的袖子,喵喵叫。我摸了摸它的頭,說:「她才是你的正經主子。保護好她,知道嗎?」

小金舔了舔我的手,嗚了一聲。

我終於叩別了嘉月,離開了皇宮。

宮門外,封崢和夏庭秋都在等著我。

我把還濕潤的袖口給他們倆看,「瞧,公主哭的。」

「嫁人嘛。」夏庭秋挺理解的,「等冊封下來了,有了名分了,或許會好點。」

封崢仰頭看著高高的宮牆,微眯著的眼睛裡閃耀著光芒。

他字字堅定道:「將來,終有一日,我們東齊無需再受此等侮辱!我們的戰士必不馬革裹屍,我們的女子不必含淚遠嫁。」

我站在他身後,一同望著北遼的宮牆,「嗯,終有這麼一日的。」

古往今來多少名人軼事,寫著那些少俠浪客,為情為義,怒髮衝冠,放手一搏,肝腦塗地,血灑江海,在所不惜。

那夜使館設有酒席,眾人都為公主順利入宮而高興,海吃豪飲。我情緒卻有點低落,吃了幾口飯菜,就借口累了,回房休息。

回了院子,也是一片冷靜。小金睡覺用的那個軟墊還放在椅子上,上面留著幾根黃毛。我摸了摸,更覺得有點寂寞。

半夜,我翻來覆去睡不著,乾脆披上衣服,去花園裡走走。

院子里有個小荷塘,現在才是荷葉只露尖尖角,一片水光倒映著天上圓月,顯得十分清冷。

我走了兩步,看到對岸池塘邊的大石頭上坐著一個人。

我走了過去。那人聽到我的腳步聲,回頭看我。

「沒睡?」封崢問我。

「睡不著。」我說。

封崢微微笑了一下,「我也是。」

滿池的盈盈月光都映著他俊秀的臉,在他溫潤的眼底留下一抹清光。他穿著淡青色常衣,烏黑的頭髮披在肩上,整個人彷彿就要融進這片夜色里一般。

我突然有點手足無措,心跳加快。

封崢拍了拍旁邊的石頭,「過來陪我坐一會兒吧。」

我乖乖地走過去挨著他坐了下來。

我們有一陣沒說話。四下很安靜,只偶爾有結束冬眠的青蛙在池邊叫兩聲。天上的雲被風吹過來遮住月亮,然後又飄開。

我撓了撓頭,又抓了抓耳朵,再揮手趕一隻小飛蟲。

封崢忽然開口,說:「終於結束了一件大事了。」

我急忙收手坐好,點頭附和,「是呀。輕鬆多了。」

封崢看著我,笑了一下,問:「就要回家了,高興嗎?」

我挑了挑眉,「在外面還自在點。回去又要聽我爹念叨。」

封崢笑笑,「他也是為你好。」

是呀,反正聽他念的又不是你。

我沉默片刻,終於說:「我這一路都在想,我們這麼做,到底值得不?就因為我們國師的一句話,那麼多東齊兒女涉險而來。」

封崢扯了一個冷笑,「上有國命,再所難為。」

「可這命令未必是正確的。」我說,「一個國家的繁榮昌盛,就壓在那麼一個虛無縹緲的東西上?」

「因為,那是民之信仰。」

我笑了,「你說錯了。老百姓並不信仰這個,他們只要能過上寧靜的日子,吃飽飯就足夠了。信的,是陛下,是我爹、你爹他們這些面對局勢覺得無能為力的人。」

封崢咬了咬牙,定篤道:「陛下是不會覺得無力的。」

「是呀,他還年輕呢。」我忍不住輕嘲了一句。

「不要譏諷。」封崢倒是好言好語地說,「你還這麼年輕,不適合用這個語氣說話。阿雨,你是個可愛的女孩子。你比很多女孩子都聰明,看得透徹。可是很多時候,我真希望你是糊塗的。」

我還真糊塗了。他到底想說什麼?

封崢避開我的目光,垂下頭。我知道他在憂愁,他憂愁起來都是這麼好看的。你說一個男人長這麼好做什麼?

我輕輕碰了一下他的肩膀,「喂,在為那件事擔心?」

封崢的眉頭輕皺著,模擬兩可地說:「大概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這個人怎麼也有那種女人才有的千迴百轉的心思。

我說:「別憂鬱,你一貫是硬漢形象,不適合露出這副憂鬱的神情來。封崢,你長得這麼好看,在我們東齊也算是一等一的好兒郎了。可是很多時候,我還真希望你能更加洒脫一點,特別是對你自己。」

封崢笑了起來。我不覺得我這話有多好笑,但是他埋著頭,笑得肩膀直抽,彷彿這是天字第一號大笑話。

我這一路說了那麼多笑話,做了那麼多搞笑的事,甚至前幾日找他告白,把臉都丟盡了,他都依舊板著臉。唯獨這幾句嚴肅勸導的話,戳中了他的笑點。我算是明白為什麼我和他總是溝通不良了。

封崢笑夠了,埋著頭不吭聲。我從懷裡摸出一包炒黃豆,咯嘣咯嘣地吃著。

過了片刻,封崢忽然幽幽開口,問我:「阿雨,如果我將來做了違背我原則的事。你還會像現在這樣看我嗎?」

我愣了愣,說:「我現在看你,覺得你這個人高傲、古板、做作、虛偽……總之非常討厭。你希望我對你繼續維持這一看法嗎?」

封崢又呵呵笑了起來,不過看起來一臉苦澀。

我丟了一顆豆子進池塘里,擊起一圈圈漣漪。

「你把心放寬些吧。這個世上,只看利益,無視道德的人,活的最自在。雖然我們不至於如此無恥,但是你也該在大眾允許的範圍內,對自己寬鬆一點。」

封崢聽了,搖搖頭。我也沒指望幾句話就能勸得他改變,只無奈一笑。

封崢抬頭望了望天上的月亮,說了一句:「天上人間共團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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