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媽媽姓劉,劉女士今年五十五歲了,保養得當,看上去不過四十齣頭,穿著打扮高雅時髦,聽說這兩年一直住在巴黎。
許諾一直挺喜歡這位劉阿姨,她沒有別的官太太的那種高傲,大概因為出身書香世家,飽讀詩書的緣故,為人溫婉謙和,以前還給她補習過功課。
劉阿姨笑著打量許諾,「八年不見了吧,真是女大十八變,從一個胖丫頭,變成這麼漂亮的大姑娘了。」
許諾有些不好意思,「人不能總是那個小孩子模樣。」
劉阿姨嘆息道:「孩子都長大了,也由不得大人說教了,你最近和阿烈聯繫多嗎?」
許諾搖頭,「我有一陣子聯繫不上他了。」
劉阿姨說:「這孩子,也是我和他爸拖累了他,當初如果不鬧離婚,對他管教嚴厲一點,他也不會和社會上的那些人混在一起,現在倒是混得有出息了,他爸爸的事也沒拖累到他
,只是什麼貼心的話,都不肯和我們說了。」
許諾安慰她,「阿姨別擔心,烈哥是男人,怎麼會輕易說心裡話?」
劉阿姨笑了,「說的也是,我糊塗了。唉,當初就想再要一個女兒,像你一樣,多貼心啊。」說著拉著許諾的手。
許諾也握住她的手,她知道劉阿姨這句話是發自內心的,而不是一句客套話。
劉阿姨說:「我也不知道你們怎麼了,只是我有點擔心阿烈,你知道他生病了嗎?」
許諾像是被人在胸口狠捶了一下,身子微微一震,半邊身子麻木了。
劉阿姨看她,「你也不知道?」
許諾茫然地搖頭,「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讓人瞞著不告訴我,不過老頭子知道了,不放心,找人告訴我,他心臟出了點毛病,要動手術。」
「心臟?」許諾覺得不可思議,「他才多大年紀?你們家有遺傳病史?」
「這事說來複雜, 我覺得還是讓他和你說比較好。」劉阿姨焦躁憂慮地說,「諾諾啊,我一直很喜歡你,你塌實又能幹。阿烈這個孩子,他最需要我的時候,我和他爸鬧離婚,
一氣之下遠走他鄉,七、八年沒回來,和他也生疏了。弄得我現在想關心他,都不知道從哪裡下手的好,好在還有你,你代我好好看看他吧。」
許諾說:「阿姨,我和他……是他不肯見我,也不接我的電話。」
劉阿姨更焦急了,「瞧,那一定是很嚴重了,唉,這不是急死人!他老頭子才出了這麼大一件事,把自己關進了監獄——當然我覺得那是他活該;阿烈這會兒又病了,諾諾,你和
他最親了,他對你……你去看他,他肯定高興,真的!」
許諾手腳冰涼,再也坐不住了,一下抓住劉阿姨的手,「阿姨,我要去看他,我要怎麼才能找到他?」
劉阿姨大喜,「我知道地址,在R市,離這裡也不遠,我這就告訴你,他一定不會反對的。」
許諾對劉阿姨說,又像對自己說:「我一定會去的,我會在他身邊的。」
告別了劉阿姨,走出茶館。外面,深秋的冷風夾著雨絲,冰涼刺骨,許諾覺得自己掉進了冰窟之中,四面八方湧來的寒氣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一邊疾步奔走著,一邊發了瘋地撥打歐陽烈的電話,可是那邊永遠都是提示留言,那冰冷無情的電子音彷彿在嘲笑著她的無能與恐慌。
許諾對著手機大喊大叫:「歐陽烈,你到底在哪裡?你給我出來!出來!」
路人驚恐地看著她,許諾站在橋上,身前身後都是繁忙的馬路,所有人從她身邊走過,他們都知道自己人那裡來,又知道自己將往哪裡去。惟獨只有她,只有她一人,彷彿迷失在
了這個大城市裡。
她想起小時候,搬去青石鎮沒多久,那時候外公生病,外婆忙著照顧他,媽媽忙著料理旅店,家裡沒人管她。她那時候還不認識秦浩歌,和鎮時孩子打架,打破了鼻子,不敢回家
,只好跑去橋下哭。那時候有個大哥哥路過,停下單車,問她:「怎麼了?」
她一臉的血,死活不肯抬起頭來,偏偏肚子又餓得直打鼓,那個大哥哥走了,過了一會兒又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個熱乎乎的夾肉大餅。
許諾就像一隻小動物一樣,被食物引誘地爬出洞來,接過來大口吃,那個大哥哥就把校服脫下來,打濕了給她擦臉。
後來,很久以後,有一次歐陽烈接她放學,兩人邊看電影邊吃著大餅,歐陽烈忽然說:「你以後也機警一點,別給人家用一個餅子就勾引走了。」
許諾當時反駁他神經病,捏造誹謗,自己雖然好吃,還不曾如此沒有原則,歐陽烈笑了笑,也沒和分辨。
如今這個寒風蕭瑟的橋上,許諾又想起了這段往事,她的人生就是走過一座又一座橋,通向一條又一條的道路。她被命運推動著,也在選擇自己的方向,而如今她的面前,濃霧散
去,只有一條路,她也將堅持走下去。
林天行接到許諾的電話,二話不說放下手裡的工作就衝下樓去,他本來還想開車去接她,沒想到許諾已經站在樓下前台了。
外面的雨比先前大了,她是打的來的,可還是淋濕了頭髮。林天行拉著她進辦公室,從柜子里抽出毛巾給她擦頭。
許諾不耐煩,「淋這點雨又死不了,你下手也輕點,扯疼我了!」
林天行氣得破口大罵,「你TMD活得不耐煩了,出院才一個禮拜,就來雨中漫步!那麼想上醫院,幹嗎不直接去撞車?」
許諾問:「你知道歐陽烈生病了嗎?」
林天行的手停了下來。
還是來了,他有點絕望,又有點釋然。
許諾扭著看他,林天行的手尷尬地停在半空中,許諾接過毛巾,自己擦頭髮。
「看你這樣,你知道的吧?」
林天行說:「對不起,他也不想你知道。」
許諾說:「我得去看他。」
林天行知道,她這一去,就是徹底地離開自己的勢力範圍,而且再也找不回來了。
那個率真而清純的女孩,總是對他微笑鼓勵他的女孩,他努力了很久,還是沒有抓住他。
許諾已經從抽屜里翻出了訂機票的電話,林天行不安地問:「真的不要我陪你過去嗎?我保證不打攪你們。」
許諾笑,「我這麼大個人了,還會給拐騙不成?那裡是醫院,又不是黑社會總部。」
許諾訂好機票,然後去收拾行李,林天行一直在旁邊看著她忙碌得像一隻小蜜蜂,羨慕另外一個男人,羨慕得眼睛發紅。他相信如果他也重病在床,她也會為了他而操勞的,只是
性質不會相同,同情的愛並不是愛。
「你是愛他,還是同情他?」
許諾聞聲,回過頭去,看到林天行像只被遺棄的小狗一樣蹲在沙發上,於心不忍。
「天行,我謝謝你。」
林天行苦笑道:「我不你謝謝我,我要你愛我。」
許諾走過去,摟著他的肩,用力拍了拍,「我也是愛你的。」
林天行對這個明顯是打了折的變了質的愛有點不屑,但是又捨不得推開不要。
「到底哪裡出了問題,我們當初在鎮上的時候,多快樂。我們一起去游泳,一起幹活,扎花燈,看煙火……」
「每個假期都是愉快的,但是人生不是度假。」許諾說。
林天行一言不發,只是走過去,抱住了她。
許諾靜靜靠在他懷裡,感覺到他身上溫暖的氣息,覺得十分安心。
林天行把她抱著更緊了一些。
許諾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天行,加油!」
上飛機前許諾給劉阿姨打了一個電話,阿姨聽到她要去看兒子,激動得差點要哭出來,反覆叮囑道:「你和他把話說清楚,要他好好看病治療,諾諾啊,阿姨就把他交給你了!」
飛機上的每一秒,許諾都覺得極其漫長,她無數次看錶,從來沒有什麼時候像這時覺得指針走得那麼慢。
下了飛機,她奔去找計程車,一個熟悉的聲音喊住她。
「二姐!」青毛氣喘吁吁地跑過來,「你動作可真夠快的!來,烈哥派我來接你。」
許諾上了車,立刻問:「烈哥的病怎麼樣了?很嚴重嗎?」
青毛滿臉憂慮,「很難說,醫生說,如果手術成功了,活到九十八都沒問題。」
「醫生有幾成把握?」
「半成。」
「也……也還算有把握的。只是你一開始也幫著他瞞著我?」許諾的指甲一下掐進青毛的胳膊里。
他哎喲直叫:「烈哥不讓我們說!他說反正手術過後就沒事了,不讓你們擔心。而且到現在為止,檢察院和記者都把他盯得很緊,他是不想牽連你,你上次被叫去問話,烈哥都擔心得沒吃下飯,最近病情突然變嚴重了,他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