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那時歌謠 第五十五章

歐陽烈又抽了幾口煙,轉過頭來說:「老頭子出事了。」

「怎麼么?」許諾一時沒反應過來。

「城市改建上貪污的事,瞞不住了。」歐陽烈呼出一口氣,「我早叫他收手,他不肯聽。我說現在審計查得那麼嚴,他總說他罩得住。」

「什麼時候的事?」

「我今天才知道的。現在還是內部處理。」歐陽烈吸了一口煙,「他身邊一大幫子人,包括秘書什麼的,都在接受調查中。我是託了關係才打聽到他的消息。老頭子以前總抱怨說我不幫襯著他,我想,如果我跟著他一路,我已經也進去了。」

許諾混亂了半天,才組織好語言,問:「那你會受牽連嗎?」

歐陽烈看她。

「怎麼?」許諾理直氣壯,「你是我最親近的人,我當然首先關心的是你!」

歐陽烈嘆息,「肯定是會查到我身上的。」

「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自然有我的辦法。我擔心的是你。」

「我怎麼了?」

歐陽烈說:「他們知道你現在是我身邊最親近的人之一。我不是說一定,但是有很大的可能,他們會從你下手。」

「可我什麼都不知道。」歐陽烈從來不讓許諾知道半點他的事,他認為這樣最好,而現在看來,這的確最好。

歐陽烈拉過許諾的手握住,「你的確什麼都不知道。不過他們不會相信。」

「他們會怎麼做?找我問話,可我確實什麼都不知道。」

歐陽烈捧著許諾的頭,直視到她眼睛深處,「你不用說謊,知道什麼就說什麼,不知道的就說不知道。明白了嗎?」

許諾點頭。

「訊問的過程不會有多愉快,你要堅持住,要有耐心,知道了嗎?」

許諾又點頭。

「你會有一陣子聯絡不到我,不要擔心我,我會沒事的。」

「你要去哪裡?」許諾焦急地問。

「我哪裡都不能去。」

許諾很快反應過來,「不!」

她臉色一下刷白。

歐陽烈安穩她,「這沒什麼,我會熬過去的,你不要擔心!」

許諾抓住他的衣角,「只要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儘管我知道我一無是處,告訴我,我無論如何都會達成你的心愿。」

歐陽烈嘆了口氣,點點頭,「有一件事,我可以幫上忙。」

「是什麼?」

「去和秦浩歌談談,我想見老頭子一面,他現在是助理檢察官,他可能幫我開個後門。」

許諾找到秦浩歌。她很坦誠地在電話里就說明了來意,如果秦浩歌覺得不方便,電面。

學校外的小咖啡店,情侶一對一對。許諾當年也和秦浩歌在這裡小坐過,

已經不記得聊的什麼話題了,只知道那時候她還沒畢業,還那麼單純和快樂。

許諾到得早,秦浩歌走進來的時候她的咖啡都涼了,那時店員和客人都轉過頭去看他,他一身筆挺的西裝,人越發精幹英俊了,眼神犀利,動作幹練,一看就是社會精英人物。

許諾愣愣地看他入座,點咖啡,「你沒穿制服?我還等著一飽眼福呢!」

秦浩歌笑道:「私下出去,不好拿著那件衣服擺譜。」

許諾抓了抓耳眼,「我這樣約你談話,合適嗎?」

「有什麼不合適的?你大學法律基礎課都讀到哪裡去了?」

「選修課,哪裡有正經學的。」

秦浩歌往咖啡里丟了一塊方糖,「沒關係的,你又不是涉案人員。說吧,具體什麼事?」

許諾便說:「就是我在電話里和你說的,烈哥……」她接觸到秦浩歌不滿的眼神,機靈地改口,「歐陽烈!歐陽烈他希望能見他父親一面。」

「這不容易。」

「所以托我來求你了啊!」許諾同他打商量,「你瞧,他出的是親情牌,你又沒有收回扣。你說這不容易,但是也未必做不到。我想從規定上來說,應該有可行之處。」

秦浩歌輕笑,「他都快要自身不保,還想著老子。」

許諾臉色一白,「這麼嚴重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歐陽烈是什麼起家的。」

「他這樣起家的人,全中國不知道多少!他現在老實賺錢,又不偷稅漏稅,為國家做貢獻,你們為幹什麼偏偏找上他?」

「誰要他有那麼樣的父親?」秦浩歌不屑。

許諾說:「一個人有怎麼樣的父母,那是不能選擇的,你忘了小曼了?」

秦浩歌手一抖,小勺扣到咖啡杯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許諾覺得自己說錯了話。至少,她不該為這個來挑秦浩歌的痛。

「對不起。」

秦浩歌低頭沒說話。

許諾問:「我把事情搞砸了嗎?」

秦浩歌無奈地看著她。許諾穿著半舊的T恤衫,扎著馬尾辮,不施粉黛,眼神清澈而無辜,依舊像一個學生。她始終是他的死穴。

黃子若的父親曾和他說過:「小秦,你方方面面都出色,只有一點,你得注意了。你多情,太多情了。你要清楚,我們搞法律的,最最忌諱的,就是感情用事!」

可是面對這樣一張他看了十幾年的面孔,這樣一雙注視了他十幾年的眼睛,他怎麼說得出拒絕的話。他又想起了深藏在柜子底的那些照片。

「對不起。」許諾道歉,「我一急就亂說話,我不該那麼說的。你只是按規矩辦事不是你的錯。」

秦浩歌忽然握住她發涼的手,「不用道歉,你沒有說錯。」

許諾說:「如果你為難,我可以理解的,我想歐陽烈了肯定還有其他的辦法可以去見他父親。其實也覺得那樣會好點,你身份很特殊,我不想讓你惹上麻煩……其實我不希望任何人惹上麻煩。」她的聲音小了下去。

秦浩歌沉默了片刻,「你將你保護得很好。」

許諾自嘲,「我就快被保護成一個傻子了。相信我,這對我來說並不是好事。」

「你很清醒。」

「我曾經把事情都想得很簡單,覺得這世界上沒有什麼事叫『不得已』,可是等進了社會遇到了挫折,摔跤了,磕疼了,才發覺自己真幼稚。浩歌,對不起,也許我今天本來就不應該來找你。如果,如果我給你帶來了困擾,你完全可以拒絕。我只是為歐陽烈帶一句話。」

秦浩歌靠回椅子里,抱著手,沉默地凝視她。許諾被他探究的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只好低頭喝咖啡。

「歐陽他父親的事,已經是鐵板訂釘了。」

許諾忐忑不安地看著秦浩歌,他繼續說:「關於歐陽烈,我得說,我不喜歡他,不論是因為你或者是立場問題---不過我很敬佩他。他很精明,做事很乾凈。」

「哦?」

「我們在查他。他很聰明地從來不沾手房地產,即使這份利潤大得驚人,而他又那麼得天獨厚有個好老子。」

「他的確小心謹慎。」許諾說,「這麼說,現在目前並沒有證據他參與到了他父親的貪污當中,不是嗎?」

秦浩歌把手一攤,「的確是。」

許諾送了一口氣,「那麼讓他去見一面他的父親,應該也不是難事吧?」

秦浩歌優雅地笑,「他的律師也是這麼跟我說的。」

「那你的回答是?」

秦浩歌身子前傾,凝視著許諾的雙眼,「我回去後會和領導再談一下.」

「更給我一個具體的答覆嗎?」許諾迫切地問.

秦浩歌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下個星期,我查以安排一下,私人性質的.」

許諾看著他握住自己的那隻手,低聲說:「顯然你很受領導器重.」

秦浩歌淺笑,「努力總有回報的.」

「謝謝.」

「不過諾諾,我有件事要和你說.」

「什麼事?」

「從歐陽家裡搬出來.」

「什麼?」許諾抽回了手,「為什麼?」

「這是為了你好.」秦浩歌一本正經道:「我不想你卷進去.『和歐陽烈同居的女人』,別人是這樣看你的.這對你沒半點好處.」

「我沒有和他同居!」許諾忿忿道.

秦浩歌板起了臉,「我們的人看到他早上七點離開那間公寓.」

許諾的臉漲得通紅,「我們看電影看晚了.他睡在隔壁!」

「我不關心這些細節.」秦浩歌的目光幾乎可以透視她,「我只關心你是否安全!你現在是離他越遠越好!你只算一個朋友.他現在自身都難保,根本顧不了你,你何必陪著他挨義氣?他身邊其他人都走了,你還留著,算什麼?」

許諾猛地坐直了,堅定道:「是,我只有他一個利益無關的朋友,所在在別人為了害怕被牽連而離開他的時候,我什麼都不害怕.我更應該留在他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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