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那時歌謠 第四十章

許諾呼出一口氣,「感覺恍如隔世,原來並沒有過幾個鐘頭。時間太可怕了。」

歐陽烈輕聲問:「還需要通知什麼人嗎?」

「該通知的,已經通知了。」

「秦浩歌?」

「他大概在一員里守著吧。」

許諾喝完麵湯,歐陽烈順手接了過去,拿去廚房吧碗洗了。回到客廳,沒開燈,但是電視已經打開,新聞里說著世界某處的天災人禍。

許諾抱著膝蓋,看電視,「瞧,並不是只有我們這裡才有死人。被槍炮打死的,餓死的,病死的,沒有人收屍的。我們並不是最慘的。」

歐陽烈走過去摟住她的肩。

許諾繼續說:「可是當戰爭和災難過去,死去的人死了,活著的人還得繼續活下去。」

歐陽烈想換個話題,問:「你要不要出去走走?」

許諾搖頭,「我很好。很多事,是命中注定的。只是,她還太年輕……」

歐陽烈的臉貼著她的頭髮,嘆了一口氣。

許諾說:「浩歌趕到,起初不相信,後來見了……遺體,這才掉了淚。他怨她,恨她,其實還是愛她的。」

歐陽烈又將她摟緊了幾分。

許諾抬頭看他,眼睛又濕潤了,「我錯了嗎?」

「不。」歐陽烈親吻她的額頭。「你沒有錯,你做了你能做的一切了。」

「我看著她走上不歸路,卻沒能拉她一把。」

「那是她的選擇,你本就無權過多干涉。」

「她會不會恨我?」

「你沒有任何錯,沒有人會恨你。」

「如果我能對她多一點關心。如果我們當初能更謹慎一點,做一下檢查,也許……就可以避免了。」

「如果她自己能夠潔身自愛,那你的一切如果都可以不用派上用場。」

許諾怔怔的說:「我看到了她。」

歐陽烈明白她說的是邱小曼的遺體。

「躺在那裡,沒有生氣。就象我爸當年一樣,我媽帶我去太平間,我爸也是那樣躺著。渾身慘白慘白的,沒有一絲血色。他們都不再是我認識的那個人了。」

她抱住頭,長長呼出一口氣。她還有話沒說出來。當年歐陽烈車禍重傷在醫院的時候,也是這副樣子,慘白無生氣的躺在病床上,就像渾身血液被抽幹了似的。

許諾的眼睛裡又湧出淚水。歐陽烈無奈的嘆息,湊過去親吻她的眼睛。她的淚水是咸澀的濕熱的,吻去了,又流了出來,順著臉頰一路往下滑。

許諾嘗到了自己淚水的味道,然後唇上覆蓋了另外一樣東西,也是唇。

他們在暮色籠罩的客廳里靜靜接吻。歐陽烈抱緊了許諾,溫柔細緻的吻著,輕輕含住她的下唇,吮吸逗弄,舌頭靈活的敲開了她的牙齒,滑了進去。兩人契合的沒有一絲縫隙。

許諾感覺到周身的寒冷漸漸被擁抱著的溫暖驅散,這個吻所傳達的疼愛和憐惜像絲網一樣籠罩住了她的心。她放鬆下來,全身心的感受著,信任的將自己全部託付給對方。這種美妙的感覺是她從未體會過的。

電視遙控器掉在地上的聲音,把沙發上的兩人驚醒。

歐陽烈停了下來。許諾才發現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躺在了沙發上,歐陽烈就在他上方,兩人的肢體以最親密的姿態糾纏在一起。

黑暗之中,他們的視線交織。

歐陽烈支起身來。許諾也坐了起來,攏了攏鬆散的領口。

兩人就這麼在黑暗中靜坐了半晌,直到手機鈴聲再度響起。

許諾趕緊接了過來。

秦浩歌的聲音帶著一點恍如隔世的飄渺,「你在哪裡?」

許諾看了一眼歐陽烈,小聲說:「我在家裡。」

秦浩歌並沒有糾纏這個答案。他疲憊而且頹廢,這時只想好好睡上一覺,最好一睡不醒。這樣他就不用在面對一切。

「我已經通知了邱叔,他坐火車,後天到。你想想,還要通知什麼人?」

許諾也沒主意,「她媽媽?」

「可是她媽失去聯絡很多年了,上哪裡找?」

許諾悲哀道:「其實,她切實是想見的人,並不多。」

秦浩歌也這麼認為:「關於墓地……」

「我明天來見你,在自己商量。我們是一定要她走得舒心的。現在,你趕快回家,洗個澡,好好睡一覺,快去吧。」

秦浩歌苦笑著,掛了電話。

醫院走廊里,人來人往,生病的,康復的,歡樂的,痛苦的,他只是大軍中的一人。只有如今躺在太平間的那個人,再也沒有這些煩惱。

許諾合上手機蓋子,對歐陽烈說:「明天要和浩歌去看墓地。」

歐陽烈說:「這方面,我認識人,介紹給你們吧。」

「謝謝。」

歐陽烈淡然一笑:「不用對我說謝謝。」

他站起來,走過去打開燈。客廳在一瞬間光明鮮亮,方才的激情,曖昧和尷尬,消失的無影無蹤。

歐陽烈說:「你自便。我還有一些文件要處理。」

許諾點點頭。歐陽烈轉身進了書房。

許諾揀起遙控器,盲目的更換著電視頻道,其實什麼都沒有看進去。她似乎還感覺到那具溫暖的身體緊緊擁抱著自己,手臂是那麼有力,嘴唇是那麼熾熱。

她紅著臉撫上嘴唇。

她知道經過這一夜,有很多事,已經徹底改變了。

那夜她做了一個夢,夢裡是水鄉的小鎮,青石橋,青石路,邱小曼一身雪白的旗袍,風華絕代。她轉過身來,懷裡還抱著一個孩子,穿著簇新的短衫,大眼睛烏溜溜的,象足了小曼小時候。

邱小曼沖許諾笑,然後抱著孩子,慢慢走遠。旗袍的下擺綉著幾朵梅花,隨著她的腳步擺動。她整個人就像一團雲霧一樣,漸漸消散在路盡頭的水氣之中。

次日老天也響應似的,給了一個大陰天。悶熱,潮濕,一絲風都沒有。路上大堵車,幾里路都癱瘓,司機全部都在按喇叭。許諾想,還真像在為小曼鳴笛。

秦浩歌臉色青灰,眼睛下一片陰影,蒼涼憔悴。許諾凝視著他,這時才發覺,這個自己一直覺得高大挺拔的男人,也有脆弱茫然的時刻。他也有解決不了的苦,也有成不起來的天。

秦浩歌問:「你說,她到底想要什麼?」

許諾說:「一個女作家曾說過,『她想要很多很多的愛,如果沒有愛,那有很多很多的錢也可以。』我覺得小曼應該也是這麼認為的。」

秦浩歌在那頭沉默良久,說:「諾諾,我們都改變太多了。」

許諾同意,他們三個,都已經面目全非,青石鎮上的那三個孩子,早就消失在波光水影之中,再也找不回來了。

秋日的陽光透過綠葉投下斑駁晃動的光點。,夏蟬在樹上發出最後的鳴叫,習習涼風從大樓之間刮過來,樹葉嘩啦作響,聽起來,就像下了雨一樣。

歐陽烈派的人來接他們去墓地。秦浩歌這次沒有拒絕。

他們最後挑中了一塊風水不錯的墓地。秦浩歌付的錢。

「邱叔是不會為她花這個錢的。」他這麼說。

然後制定墓碑,定花圈等喪禮需要的物品。火葬場也托歐陽烈的福,約到了後天。然後兩人又去邱小曼住的地方,整理她的身後物。

十多平方米的房間,收拾得很整齊,桌子上的雜誌還翻開著,一盒餅乾沒有吃完。一切都彷彿主人還在生一樣。

邱小曼沒什麼貴重東西,衣服鞋子手袋都是名牌,可是一人又能穿得了多少?許諾也不知道哪件是她最愛的,好在秦浩歌說,喜歡看她穿紅色,便挑了一條有著蓬蓬荷葉邊的大紅裙子,配銀色手袋,黑色高跟鞋。後天拿過去給她換上。

「可惜我不會化妝。」許諾說。

秦浩歌說:「我喜歡她素麵的模樣。」

幾年前的邱小曼,素麵無妝,青春嫵媚,就像一株帶著露水的玫瑰。只可惜這朵玫瑰早開早謝。

「這是什麼?」許諾從柜子底下找到一口木匣子。

秦浩歌看了看,「上了鎖的。」

「那鑰匙呢?」

秦浩歌站起來,試著往門樑上摸了摸,手裡躺著一把小小的黃銅鑰匙。

匣子打開了,兩人看清裡面的東西,淚水又忍不住要湧出來。

老照片,皮筋紮起來的信,手工的生日卡片,鴨舌頭做的小彈弓,退色的頭花,布娃娃的花裙子……

一點一滴,都是他們三個人的童年。

許諾說:「小曼沒有忘。」

她只是把它封存了起來而已。她並沒有忘。

秦浩歌把臉埋進手裡,肩膀顫抖著。

邱叔來了,也是他們兩個去接待的。五十歲的人了,佝僂著背,頭髮花白,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老十多歲。不過許諾他們知道,他並不是為了邱小曼才突然蒼老的。

邱叔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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