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離國篇 第十三章

陸穎之那悲傷哀怨又充滿譏諷的臉蒼白得十分刺目。

「陛下,難道這不值得恭喜您嗎?」她冷笑著,「三年就除掉這麼大一支外戚勢力,陛下真不愧是千古名君。您的江山穩定了,妾身和陸家,就再也沒有了利用價值了吧。秋扇見捐,不就是如此?」

刺耳的話里充滿了怨恨和責問。

蕭暄卻並不氣惱。

他對陸家狠,他知道。他被指責冷血,他不意外。陸家妨礙了天下勢力均衡,又威脅到皇權的趨勢,他就要防範於未然,在毒草蔓延前斬除乾淨。現在的陸家,至少在他有生之年,都不會恢複原來景象的五分之一。

陸穎之看他沉默不語,未有惱色,心裡的估計中了八分,臉上的絕望也多了兩分。

「妾身還該謝陛下,沒有滿門抄斬趕盡殺絕,只是不許陸家五代出仕。這也好,安安分分過日子,那種金戈鐵馬政壇風雲的日子,睡著也不塌實。人活一世不過是為了瀟洒快樂,日子都過不安生,又有什麼意思。」

她的聲音越發低,語氣越發哀婉。

蕭暄長嘆,「你還是起來說話吧。」

陸穎之固執地搖了搖頭,「陛下,妾身入宮三年,有許多話,今日不吐不快!」

蕭暄無奈,「你怨我,我不怪你。我做的事,的確傷害了你家族的利益。」

陸穎之凄涼地笑,「只是我家族的利益嗎?」

蕭暄望著她,「穎之,我確實有對不住你的地方。恕我無能為力。」

陸穎之眼睛濕潤了,聲音輕柔充滿驚喜,「你叫我穎之?你……有好久好久沒這麼叫我了。」

蕭暄重重嘆了一口氣,強行扶起了她。

陸穎之順著他的力量,投進他的懷裡,將他緊緊抱住。

蕭暄一直皺著眉,伸手在她顫抖著背上輕輕拍著。

陸穎之是真的哭了。

三年堅持和努力,結果是一朝潰敗。父親死了,陸家徹底完了,打入深淵,幾十年內都沒有翻身的希望。父親當初經年的謀劃,多年經營,又算個什麼?

都是因為低估了這個男人,他的看似溫柔厚道下的堅韌和狠辣。父親看錯了他,押錯了寶,陸家才落得如此田地。

想到這裡,陸穎之抖得更是厲害,抓著他衣服的手,關節慘白。

蕭暄不得不扶她坐下,要她喝先茶鎮定下來。

陸穎之捧著茶杯,被那熱氣一熏,眼淚便如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落。

蕭暄掏出手絹來給她擦:「你別哭了。人死不能復生,國公在世,做了那麼多,也是希望你能幸福快樂。你這樣子讓他見了,他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心。」

陸穎之楚楚可憐,保養得宛如白玉雕刻而成的手指絞著腰間絲結,眼淚怎麼都擦不盡。

「爹的確是希望我幸福。可是,我又幸福嗎?」

蕭暄眉頭緊鎖,「穎之……」

陸穎之抬起頭來,微微嘲諷道:「你告訴我,我到底哪裡做得不好,到底哪裡讓你不滿意了?我不夠大方得體?我不夠體貼寬容?我管理後宮無方?」

蕭暄嘆氣搖頭,「你都做得很好。」

「那你為什麼,就不能稍微喜歡我?」陸穎之終於狠狠問出壓抑在心中多年的話,「為什麼不多看看我,像看一個女人一樣看著我!為什麼始終不肯碰我?」

蕭暄卻是神色如常,似乎早就知道她有此一問。

他也答得很是從容不迫:「因為我已經有心愛之人。我的心,在這方面,其實很小,裝下了一個,就裝不下第二個。」

這不是完整的答覆,但至少是完整答覆里的其中一條。他還是想給兩人留點情面。

陸穎之偏過頭苦笑。

「我只是來晚了嗎?」

蕭暄卻沒有回答。

陸穎之輕聲說:「你本來就喜歡她,我橫插一杠,我們陸家又這麼討厭。你不喜歡我,倒是可以理解的。我不怨你,我誰都不怨,是我自己命不好。都是我自己的錯。」

蕭暄只是拿憐憫的目光看她,始終不說話。

陸穎之握緊了一下拳頭,站了起來,整衣正冠,跪在蕭暄身前,匍匐在地,額尖接地,行了一套后妃見皇帝的正式大禮。

「何必呢?」蕭暄這次沒有去扶她。

陸穎之含淚道:「請陛下……請陛下,廢了妾身吧!」

蕭暄臉上的敷衍之色終於消失了。

「你在說什麼?」

陸穎之字字清晰道,「請陛下,廢了妾身吧!妾身為陛下妃子,三載有餘,無德無能,內不能為陛下生育子嗣,外不能幫陛下分憂解患,如今家族犯事惹天怒,妾身自覺無顏再服侍君側。還請陛下為大局考慮,廢了妾身吧。妾身願布衣粗糧祭掃宗祠,以求得內心一片安寧。」說完,淚流滿面地不住磕頭。

蕭暄退了一步,面色十分難看。在一旁的榮坤看到,立刻過來要扶起陸穎之。陸穎之卻將他一把推開,繼續哭著磕個不停。那副哀婉絕望走投無路的可憐模樣,配上她一身熱孝白衣,眼紅淚流的模樣,惡人怕都會動了惻隱之心。

蕭暄已是不知道嘆了多少口氣,上去扶起了她。

陸穎之淚眼朦朧地望著他,一雙大眼睛裡寫滿無數未說出口的話。

蕭暄說:「你不必如此。你到底是朕的貴妃,陸氏千金,怎麼能這樣委屈你。你叫天下人怎麼看待朕?」

陸穎之眼猛地燃起光芒。

只聽蕭暄說:「我本來已有安排,你出宮後可回陸氏本家,起居視郡主,嫁娶隨意,我不干涉。」

陸穎之輕微地晃了一晃,眼裡的一線火光就這麼被掐滅。

蕭暄假裝沒有看到,別過臉去繼續說:「至於陸家,你盡可放心,只要他們能安生,我自然不會再做什麼。」

陸穎之牽扯著嘴角笑了一下,「陛下……一言九鼎?」

「那是當然。」蕭暄道。

陸穎之又淌下兩行熱淚,再次拜倒,「妾身,謝陛下隆恩。」

蕭暄沒再去扶她。

陸穎之慢慢走出大殿,外面蕭索秋風襲來,吹乾了她臉上的淚痕,那股寒冷讓她止不住地打顫。

拒絕了寶蓮遞上來的披風,她恢複了來時的肅穆和冷漠,彷彿剛才的哀怨可憐從來就不曾存在過一般。她高傲地揚著頭,從容地往回走去。

楊妃正和許嬪坐在花園的葡萄架下說話,遠遠看到陸貴妃被宮人簇擁著經過,彼此都沒打招呼。

許嬪看了冷哼道:「如今局勢都這樣了,她也不知道收斂一點,還這麼招搖,做給誰看呢?」

楊妃吃了葡萄,笑了笑,「姿態都是擺來給人看的,內里什麼模樣什麼感受,只有她自己知道。如今里子都掏空了,光剩個架子,這個架子顯擺的時日也不多了,那招搖一日,就算賺得一日嘛。」

許嬪聽了,立刻稱讚道:「還是楊姐姐你聰明,看得透徹。陸貴妃執掌後宮的日子沒多久了,陛下即便不廢了她,也不會再寵幸她的。如今這宮中,就只有姐姐了!」

楊妃聽了笑,「只有我,那你呢?張嬪羅嬪呢?」

許嬪到不介意自打嘴巴往腳下踩,「我們?皇上可是看都不看一眼,話都不說兩句,哪怕就是死在跟前了,陛下恐怕也不動一動眉毛吧。倒還是姐姐你,獨攬陛下的寵愛啊。」

楊妃依舊悠閑地吃著葡萄,半晌才淡淡說了一句:「夏天可是真的過去了啊。」

陸穎之回到了她那住不了多久的宮殿。

屋檐下的鸚哥看到她,歡快地叫著:「娘娘金安!娘娘金安!」

陸穎之冷笑,「安什麼安?很快就不是了娘娘了?」

寶蓮忐忑,「娘娘,陛下說了什麼?」

「他?」陸穎之慢條斯理地伸出手,撥開了鳥籠上的扣鎖,把鸚哥抓了出來,「他呀,可說了很多呢!」

鸚哥早被馴服了,乖順地停在她的手上。

她原本輕柔地順著它的羽毛,眼裡突然迸射出兇狠的光芒,雙手緊抓住鳥兒,扯著它的羽毛。

鳥兒吃疼,大叫著拚命掙扎。終於一個不留神,啄了她的手,掙脫開來,呼啦一聲飛了出去,越過屋檐很快不見了影子。

宮人們立刻訓練有素地跑去捉鳥兒,一時宮裡亂成一團。

只有寶蓮這時看到陸穎之臉上陰冷透露著殺意的笑,不由打了一個寒戰。

「這是什麼?」宇文弈看著碗里材料不明的湯水。

謝懷珉很恭敬很耐心地給他解釋:「陛下,這是青龍翡翠湯,當然,我們一般管它叫蛇肉綠豆湯。」

「蛇和綠豆?」宇文弈不解地看她,「你給我這個做什麼?」

「當然是吃的啊。」謝懷珉理直氣壯。

宇文弈無語兩秒,問:「我吃這個做什麼?」

「哦,」謝懷珉笑道,「這湯清熱解毒又明目。下官是見陛下這些日子以來為處理公務過度操勞,又加不注意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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