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離國篇 第十二章

黑影悄無聲息的來到她的身後。

「姑娘睡了一整天,可是不舒服?」

謝懷珉心裡一緊,忙道:「沒事……只是累了。」

那黑衣人又說:「姑娘這個月的信已經晚了五天了。」

謝懷珉這倒有準備,「已經寫好了,在我房裡桌上。」

黑衣人轉身要去拿,謝懷珉喊住他,「這位大哥,你們……我聽說家裡東面前陣子打了勝仗,你們主上這兩個月是不是一直在忙著這事?」

黑衣人點頭道:「的確是。」

謝懷珉想了想,問:「那你們大人該是沒有把鼠疫之事告訴主上吧?」

黑衣人立刻有點訕訕。

謝懷珉笑,倒不介意。以她對宋子敬的了解,他才不可能冒著攪亂蕭暄精力的危險在那麼關鍵的時刻告訴他自己以身涉險的事。

回了房關上了門。

房間里很安靜,她可以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她抬起右手,手指切在左手脈上。

「姐!」連城充滿活力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姐你在嗎?我餓死了!今天吃什麼?」

謝懷珉深吸了一口氣,臉上揚起一個平常的笑,轉身開門出去。

離皇宮,永和殿,宇文弈斜靠在榻里,腿上蓋著一張柔軟輕薄的棉毯,榻上堆著高高几摞奏章,矮几上的一碗銀耳羹早沒了熱氣。他一本接一本地看著,硃砂筆細細批註,神情十分嚴肅認真。

雖然已是盛夏,可是永和殿里還是很涼爽,時時有清風自窗戶徐徐刮進來。午後的皇宮特別安靜,常喜年紀大了,坐在柱子邊已經打起了瞌睡。

宇文弈輕輕下了榻,也沒打攪他,自己往旁邊隔間走了過去。

推開半攏著的門,一股熟悉的葯香飄了出來。

屋子裡中擺著一個精巧的爐子,上面正滾著一罐葯。那個本來該看著火的人卻不在旁邊。

宇文弈很快在帘子後的矮榻上找到了她的身影。

謝懷珉側卧著,腦袋枕著靠墊,眼睛緊閉。宇文弈走近,看到她眼下一圈陰影,不由眯了眯眼睛。

她比先前瘦了許多,下巴尖了,眼睛微陷,臉色也是不健康的白裡帶黃。

以前的她雖然也不結實,可是臉色始終是紅潤的。

宇文弈眉頭鎖著。

是太累了嗎?

為了賑災抵禦鼠疫而操勞兩個多月,一路北上旅途奔波,回來也還不得休息要治療他的腿疾。鐵打的身子也經不住這樣操勞。

值班的管事太監輕手輕腳地走進來,看到這一幕,還以為皇帝動了怒,急忙要上去叫醒謝太夫。

宇文弈一把將他拽住。管事公公嚇得立刻匍匐在地上。

宇文弈壓低聲音說:「你,去拿張薄毯來。」

公公急忙照辦,捧了薄毯回來,所見一幕又是讓他差點眼睛脫眶。

離帝正半跪在榻前,小心地給謝懷珉脫下鞋子。然後他從公公手上接過毯子,動作輕柔地給她蓋上。觸摸到謝懷珉冰涼的手,眉頭鎖得更緊。

公公還愣著,就聽皇帝吩咐道:「把葯端出去熬,動作輕點。找個人過來,等她醒來了仔細伺候著。」

公公急忙點頭。

宇文弈神情複雜地凝視了謝懷珉半晌,這才走了出去。

常喜已經醒了,等在外面。宇文弈同他說:「等謝大夫醒了,就同她說,朕放她十天假,要她在家好好休息,調理身體。」

常喜急忙應下。

宇文弈想到,「父王留下的那些老參,挑一隻百年的,拿給謝大夫補一補。」

常喜微微一愣,立刻應下來。

謝懷珉睡到日頭偏西才醒過來。她還是覺得渾身乏力,肌肉酸痛,像是剛跑了馬拉松一樣。手腳雖然冰涼,可是動作一大,渾身冒虛汗,頭立刻發暈。

真是糟糕。

她扶著腦袋下床穿鞋。

穿鞋?

謝大夫清醒過來,看著鞋子,看看毯子,再看看空空的房間。

守在門口的宮女聽到裡面有動靜,正打算去開門,結果裡面的人卻先沖了出來。

「葯呢!爐子呢?」

宮女急忙攔下她,「謝大夫,葯早就熬好了。陛下都已經服用了!」

「陛下呢?」

「早就用膳去了。」宮女笑道,「您也不看看現在都什麼時候了。」

謝懷珉這才留意到外面已是黃昏光景,一時很傻眼。又是好長一覺。

宮女帶著討好笑道:「謝大夫這覺睡得可好?陛下吩咐了不可以吵您,還說等您醒了,放您十天假好生休息。哦對了!陛下還賜了老參呢!」

謝懷珉看著那根白白胖胖的參寶寶,笑得十分僵硬。

宮女語氣怪異道:「恭喜謝大夫了!」

謝懷珉納悶:「何喜之有?」

那宮女但笑不答,一臉你明明知道何必多問的表情,十分八卦。謝懷珉不由得又出了一層虛汗。

她無奈地扶著腦袋。

唉,頭更疼了啊。

此時萬里之外的齊皇宮,榮刊正邁過高高的門檻走進皇帝寢宮。蕭暄正半靠在榻上,頭上按照傳統綁著一條傻兮兮的布巾,身上蓋著絲棉薄被,滿榻滿案都是奏摺。他在看奏章,時不是抽抽鼻子,咳一兩聲,然後大口灌涼茶。他面色因發燒帶著潮紅,臉也掛得老長。

榮坤搖搖頭。

這傷風也來得怪,好好的睡下,早晨起來喉嚨就沙啞了。太醫開的葯也服用了有好些天了,好的卻很慢。皇帝勤政過了頭,怎麼勸都不肯休息。這個月皇后的信又晚來了,皇帝這幾天動不動就大發雷霆,連帶著發起了熱,反反覆復都不退。

蕭暄抬頭掃了他一眼,張口說話,只是聲音十分沙啞,「什麼事?」

榮坤道:「平遙侯世子到了。」

「文浩到了?」蕭暄兩眼一亮,臉上冰霜融化,「快宣!快宣!」說著跳下榻來。

儼然已成長為成熟青年的鄭文浩昂首闊步走了進來,剛要下身行禮,被蕭暄一把托住,拉去坐下。

「一家人就別客氣了。」蕭暄興緻勃勃地拉著他仔細端詳,「變化可真大,不愧是成了家的人。你爹的病好點了嗎?」

鄭文浩被誇得挺不好意思的,「謝陛下關心,家父用了陛下送去的葯,整個春天宿疾都沒再發。」

蕭暄點頭,「葯好我就叫人多送些去。那都是皇后配的。」

「臣謝皇后隆恩。」鄭文浩立刻說。

「文浩成家了就是不同了。」蕭暄甚是自豪地看著小舅子,「你姐姐若是在世,見你現在這樣子,也該十分欣慰。」

鄭文浩有點傷感,「臣也十分想念姐姐。」

蕭暄拍拍他的肩,笑道:「聽說你夫人出身書法世家,能書會畫,尤擅畫彩蝶。怎麼,有沒有往你這隻知道刀槍馬匹的腦袋裡灌進幾滴墨水去?」

鄭文浩有點尷尬,「臣是粗枝大葉的人,臣有幸娶得如此佳婦,真是有點牛嚼牡丹之意。」說著,臉上卻笑著十分溫柔。

蕭暄看著他洋溢著幸福的笑臉,不由十分羨慕。

朝夕相處,恩愛相伴,說著簡單,做到卻難。

喉嚨又是一陣癢,蕭暄低下頭狠狠咳了幾聲。

鄭文浩關切道:「陛下還是要保重身體,舉國上下還全賴陛下呢。」

蕭暄無所謂地笑笑,「小病而已,不礙事。」

「小病不治,易成大患。聽說上兩個月離國的鼠疫,就是由普通瘟疫惡化而至……」

玉牙瓷杯落在地上摔了個粉碎,亮晶晶的碎片像撒了一地銀粉。

榮坤聽到聲音匆匆跑進來,看到蕭暄,只覺得一陣酷寒從腳底猛然升起,不由打了一個哆嗦。

「去叫……」蕭暄的聲音更如數九寒冰,「去把宋子敬給我叫過來!」

宋子敬整了整衣袍,在一眾宮人瑟瑟發抖膽怯目光中,從容地走進大殿,朝著那個負手背立的身影跪了下去。

一個東西狠狠地摔在他的面前——正是直接從情報部門調過來的離國鼠疫卷宗。

「好!好你個宋子敬!」蕭暄似怒似笑,雙目赤紅。

宋子敬波瀾不驚。他早知道會有這麼一天。蕭暄沒把東西往他身上砸,已是幸運了。

鄭文浩早就迴避了,偌大的殿堂,只有君臣二人。蕭暄因病而變得沙啞粗糙的聲音在大殿里不斷迴響著,震撼著宋子敬的耳膜。

「你這麼做,叫我以後怎麼信你?叫那些大臣們怎麼看你!你……你居然敢!」

「陛下,」宋子敬不緊不慢道,「皇后確實安然無恙,您盡可放心!」

這句話猶如火上澆油,蕭暄氣得渾身發抖,衝過去指著他的鼻子,「好!好!如果她有個三長兩短,你又要怎麼瞞?」

宋子敬平靜答道:「臣絕無不忠之心。倘若皇后遭遇不測,臣當自戮就罰。」

「你死了她就能回來?」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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