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離國篇 第九章

第五日,苑城最近的兩個城市都有急報發現疑似鼠疫病例。離帝下令江中一帶全區戒嚴。由於禁藥而在上流社會產生的波動,現在已經開始轉移到了百姓生活中間。

上書房的門打開來,郁正勛急切激動地邁了進來。

「陛下,打起來了!」

蕭暄丟下手裡的摺子站起來,「打起來了?」

「是!剛接到的消息。」郁正勛紅光滿面,「仲元已經率領一千水軍出了海,文龍坐鎮後方。陸顓還在床上下不來。」

「他手下怎麼反應?」蕭暄問。

「兩個中將陣前鬧事,被仲元當即斬了祭旗,就此無人再敢反對。」

「好!」蕭暄眼睛發亮,渾身充滿壓抑不住的興奮,「傳朕的話給他們兩個,要他們好好打,打得漂亮!把海寇統統打回老家去!給朕,給大齊王朝立威!」

「陛下放心!」郁正勛笑道,「家父帶出來的兵,臣又和他倆多年知交,臣最清楚。他們一定不會讓陛下失望的!」

「很好!很好!」蕭暄走下去拍了拍郁正勛的肩,「朕一直相信你的眼光!這次海戰關係重大,是否能再立軍威進而取代陸顓在軍中影響,全在這一役。如果此戰告捷,不但海防危機化解,東軍也已基本就在朕的手中。以後削東軍就是順理成章之事。正勛,這事你要多加關注,一有消息就要立刻通知朕。」

「陛下放心,臣一定辦好!」郁正勛高聲應道。

宋子敬出現在門口,聽到裡面的討論,卻是站住了。

蕭暄正是高興,立刻招呼他:「子敬來得正好。正勛,你給他說說!」

「陛下是指海戰一事?」宋子敬笑了笑,還是走了進來,「臣正是聽說了有動靜才來的。恭喜陛下,心裡擔憂的事終於落實了。」

蕭暄道:「只是落實了一部分。現在下定論還太早了。陸銘那裡有什麼消息?」

宋子敬低下頭去,「一切都按計畫進行中,桑苗都已經劃分好了,隨時可以分派到戶。估計海戰結束前後,就能有結論了。」

蕭暄爽快地出了一口氣,掩飾不住意氣風發的笑。

三年了,三年謹慎小心地步步鋪墊,多方顧及,生怕一處不平衡就毀了全局,每落一顆棋子都要再三思量。他是縱橫沙場的過來人,恣意瀟洒豪放不羈,如今做皇帝卻做得這麼束手束腳,已經憋得不行,就等這放手拼搏的時刻。

宋郁兩人告退時,蕭暄喊住宋子敬。

「離國那邊有什麼消息?」

宋子敬的表情十分冷靜平淡,「一切都好,陛下請放心。」

蕭暄面有欣慰之色,語氣不自覺就柔和了下來,「等這邊結束了,就可以叫她回家了。」

宋子敬點頭稱是。

他走出大殿。外面太陽有點晃眼,撲面而來的風是溫熱的。

他的手心裡全是汗,這時被風一吹,反而產生一陣涼意。

袖籠里的那張輕薄細絹抖落出來。他重新展開,上面蠅頭小楷寫著簡短的一行話。

「鼠疫,後困苑城。」

宋子敬只覺得周身發涼,感覺不到半絲暑意。

空曠的場地里,他獨自站著,若有所思。一個執事公公正帶著太監匆匆走過旁邊大殿的長廊,看到宋子敬,猶豫著是否要見個禮。

立時宋子敬忽然抬起了手,似乎下了很大力氣似的,握著什麼東西。

白花花的太陽下,一切都有點模糊。公公努力睜大眼睛,只看到碎紙一樣的東西從宋子敬的手裡散落出來。

是朵花嗎?

困惑間,宋子敬已經收回了手,神色已經恢複正常,漠然而從容地負手離去。

陸穎之此刻正坐在堂上,不耐煩地看著下面哭哭啼啼的女人。

入夏了,天氣熱多了,知了在外面樹上沒完沒了地叫著,空氣很潮濕,開了窗子也不見涼快。就這麼坐了一盞茶的時候,她都出了一層汗。

「嫂嫂還是別哭了。」陸穎之不冷不熱地說,「這事也都怪二哥自己。我早勸過他,那羅家是商賈之家,怎麼配得上瀾兒,怎麼配得上我們陸家?可是他偏偏不聽,貪圖小便宜非要結這門親事。現在出了這種問題,百姓告狀,文人寫書,太子監的那些酸儒這陣子可沒消停過,聯名信一封一封往上書房遞。皇帝壓制我們陸家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如今得了這麼好個機會,能不給我們當頭一棒嗎?」

下面坐著的陸銘夫人一聽,更是哭得厲害。

「娘娘,您可是皇帝身邊的紅人,連您都這麼說,您都沒有辦法了?那你二哥不是完了?」

陸穎之被那個「紅人」刺得渾身一疼,煩躁道:「何止二哥,整個陸家都危險了!」

陸夫人臉色蒼白如紙,渾身發抖,「娘娘啊!好妹子!您也姓陸!陸家的事也就是您的事!您可不能不管啊!國公這身體如今都這樣了,宮外也就大伯和你二哥在撐著。大伯現在受了傷,你二哥又遇上這事……這這……這日子可怎麼辦啊?」

陸穎之嘴唇抿得緊緊,眼神陰冷。

「是啊,這日子怎麼過?」她站了起來,「三年了,到頭了嗎?」

陸夫人被她話語里的絕望愣住,停下哭泣抬頭看她。

陸穎之美艷的臉上帶著滄桑和疲憊,還有不甘、失望、痛苦。她也並不是無情之人。

陸國公上個月跌了一跤,救起來後就不能說話了,如今癱瘓在床全賴人服侍。陸顓雖然接管了東軍,可是為人貪生怕死又急功近利,並不是領兵的料。原來陸國公帶出來的大將,這幾年裡陸陸續續被分派到別的地方,不是拜在皇帝腳下,就是逐步被削弱。而皇帝自己的人卻不斷插進東軍里。陸銘這次的種子案,也想得到會是誰做的手腳。誰有這麼大的權利這麼做。

陸穎之覺得很恨。恨自己不是男兒身,恨自己得不到蕭暄的心。

蕭暄重感情,看他對待謝昭華就很清楚。如果這份感情給的是自己,那麼陸家就會……

陸穎之覺得心裡一陣痛。

不甘心。

陸夫人又在絮絮說著什麼,陸穎之勉強回過神來。

「嫂嫂別太擔心了。爹爹有一個副將,現在珠州做欽查使,掌一方兵權,還算說得上話。我這就給他修書一封,請他幫忙從中調解。你先回去吧。」

陸夫人就這麼哭哭啼啼地被送走了。陸穎之臉上厭惡煩躁之情再也不掩飾,轉身進屋就把案上的琺琅花瓶、玉碟銀盤統統一把掃到地上。

一時間宮裡太監宮女都跪了一地,也無人敢出聲,更沒人敢上前來勸幾句。陸貴妃雖然在外待人謙和客氣,可是回了宮,卻是辭晉嚴色厲之人,大懲小戒從不手軟。這一年來皇帝寵了楊妃後,陸穎之的脾氣更是陰晴不定,所以現在誰也不敢出頭打破這緊張氣氛。

陸穎之見他們個個窩囊的模樣,想到山河日下的陸家,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拿起珍玩架上的東西輪著往地上砸。

她甚少體罰宮人,因為外人看得出來。而東西砸了就砸了,管它多貴重,蕭暄日後還是會定期把新的送進來。

砸了滿地狼籍後,留下的只有一片蕭索。

碎金裂玉,片片折射著她失落的面容。

陸穎之苦澀地笑。她不想承認,在一開始,這步棋就下錯了。

「娘娘!」一個外庭小太監跑了進來,看到這景象,一時怔住。

「什麼事,說!」陸穎之喝道。

小太監心驚膽戰地走過去,湊到陸穎之耳邊道:「海戰打起來了。」

陸穎之渾身一震,腳下發軟,跌坐在椅子里。

天邊滾過一個悶雷,馬蹄急促如飛,一行十幾騎正疾速賓士在原野里,遠遠地朝著這邊賓士過來。

陳都尉推開小兵站在高台上望過去。那行人衣著普通,帶頭一個男子胯下騎著一匹矯健的黑馬。

來人速度如電馳風疾,不多時就來到圍欄外。馬兒被勒住韁繩,暴躁地噴著氣。

陳都尉向下喊:「來者何人?」

一個副使回道:「吳王親臨,命爾等速開門放行!」

陳都尉其實等的就這句話,抱拳向天道:「下官不知吳王大駕,不周之處還望寬恕。只是陛下日前有特令,瘟疫過去前,任何人不得進出苑城,特別是吳王殿下。所以下官今日不能遵令,望殿下體涼。」

吳十三氣得一鞭子刷過去,被掃的士兵急忙躲避。

「陛下的特令?你騙誰?」

陳都尉早有準備,大手一揮,城下小兵捧上了皇帝的密旨。

吳十三不得不趕緊下馬來接,一看這黃紙黑字紅璽印,差點把這道聖旨給撕了。

他的手下急忙過來拉住他,「王爺使不得!」

吳十三氣急敗壞,大叫:「讓本王進去!咱們不告訴皇帝就行了!」

陳都尉哭笑不得,「殿下就別為難下官了。陛下什麼事不知道啊?」他邊說邊下了高台,「陛下也是為殿下好。這城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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