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征途篇 第四章

次日就動身,我是小姐,越風和桐兒是我的家丁和丫鬟,十二侍衛偽裝成路人在周圍。我覺得陣容稍微大了點,不過蕭暄一直嘮叨說如今局勢亂人心不古光天化日都有打家劫舍的不法分子,我被念叨得精神錯亂,就從了他的安排。

青娘出家的那座白雲庵離駐地有兩日路程,我假扮成投奔親戚的落魄小姐,在山下的小鎮上投宿上來。休息了一夜,次日刻意同店老闆套話,得知山上有尼姑庵,於是順理成章地要去上香。

白雲庵是個小小尼姑庵,屋舍簡陋,秋葉鋪青階,佛堂都灰撲撲的,乍眼一看像間希望小學。

我們來得早,沒有其他香客,裡面傳來嗡嗡頌經聲,想必早課都還沒結束。

院子里有株楓樹,葉子已經開始轉黃了,風一吹,發出悅耳的沙沙響,襯托著這個小小地方格外清靜安寧,與世隔絕。我站在這樹下,呼吸著山裡清新的空氣,心神寧靜舒暢。

沒等多久,早課結束了,大門打開,灰布衣裳的尼姑們魚貫而出,各忙各的事去。一個十歲出頭的小尼姑前來接待我們去了佛堂。

越風不方便進去,趁那小尼姑沒注意,湊過來小聲說:「青娘還是帶髮修行。」

我點點頭,帶著桐兒走了進去。

佛堂其實比普通教室大不了多少,供著三尊佛,右邊觀音像下,有個年輕的俗家女弟子正跪著念經。那女子二十左右,白皙清秀,神色肅落,烏髮盤著壓在冠下。

我沖桐兒使了個眼神,她立刻會意,同那個小尼姑說要捐香火錢,把她拉走了。佛堂里就只剩我和那個姑娘。

我走了過去,在青娘身邊的蒲團上跪了下來,有條不紊地按照程序磕頭上香。青娘為我在佛前敲了一下小鍾。

我轉過頭去,沖她微笑:「謝謝姑娘。」

青娘卻沒看我,「這是貧尼份內的事,施主不用言謝了。」

我繼續笑著說:「姑娘還未入佛門,卻儼然已是佛門中人了。」

青娘終於抬起眼看我,隱隱有一絲不悅。我要是個男人,她八成都該賞我一巴掌罵我調戲她了。

我臉皮慣厚,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好意思,笑嘻嘻地繼續說:「青姐姐,你不認識我,我姓謝。」

「謝姑娘,」青娘漂亮的眼睛冷冷看我,「你是燕王派來的吧?」

江湖裡討生活的女子,普遍都比深院圍牆裡的良家婦女精明一些,這點果真不假。

我客客氣氣地說:「燕王殿下與我是朋友,這次托我來打攪姑娘,為的什麼,想必姑娘心裡也很清楚。」

青娘雖然不悅,但依舊委婉鎮定,不急不緩地說:「勞煩姑娘走這一趟了。還要麻煩你轉告王爺,青娘雖然未入佛門,但心已是佛門中人,紅塵俗事,權利紛爭,都與我沒有關係。還請王爺垂憐我這出家女子,不要再苦苦相逼。」

話語雖平緩和煦,可是透露出來的卻是深刻的無奈和哀傷。

我輕嘆一聲,說:「那麼敢問師父,你口口聲聲說佛,那佛好在哪裡?」

青娘不由又看了我一眼,說:「佛慈悲,普度眾生……」

「那佛慈悲在哪,又是怎麼普度的眾生?」

青娘微微皺眉,覺得這道理太淺顯,「因果輪迴,前世種因,今生收果。這些都是……」

我溫和地打斷她的話,「這些我可都沒看到。我只知道,戰火荼原、哀鴻遍野的時候,佛什麼都沒做。我只知道,我的每一份收穫,都是通過自己的努力得來的,而不是別人給的。而善人往往不得善終,惡人卻常常安康福壽。我更知道,無休止的等待,干做著靠意念想像,那理想永遠只是理想,願望也只不過是願望。佛不過是個精神寄託,自我安慰的時候念一念給自己打氣就罷了,用不了把一輩子都耗在上面……」

我越說到後面越激動,聲音抬高不少。這可是現身說法,鄙人可是據說做了八世尼姑的一代極品人物,天底下還找得出幾個這麼虔誠的主兒?可是最後還不是落得個死得糊塗,穿越得混亂的下場。當然我肯定不能這麼跟青娘小姐說。她這種信佛,也不過是葉公好龍,我要真說神仙安排我八世尼姑一朝穿越,她肯定當我是瘋子拔腿就走。

青娘聽了我一番話,俏臉一陣青一陣白。我立刻收斂了語氣和偏激的話。我是來好言勸人的,不是來傳授辨證唯物主義的。

「謝姑娘,我只是個小女子,不求富貴顯赫,只求平安寧靜。」青娘沒好氣。

我和氣地笑:「那麼請問青姑娘,覆巢之下,可有完卵?」

青娘一愣,「我已經投身佛門凈地……」

「姐姐是見過世面之人,你真的認為舉國動亂之時,佛門還是凈地嗎?人,生在世中,萬物息息相關,環環相扣。只要還在這環節其中,沒有得道成仙,就不可能完全撇乾淨。舉個最簡單的例子,佛門裡,又不是你們燒香,天上就會掉餡餅。外面生靈塗炭民不聊生,又哪來香火錢,沒有香火錢,你們佛門子弟又何以為生?」

「這……」青娘也不知怎麼回答。

我加緊說:「吃飯是俗事,可是佛門裡的人也要吃飯。所以姐姐說紅塵俗事已無關,就說不通啊。」

「你……你這都是什麼道理?」青娘臉色由白轉紅,又惱又羞。

我急忙笑呵呵地放軟語氣,「姐姐別生氣,我這只是在和你討論呢。」

青娘脾氣還算好,到這地步都還沒有拂袖而去,「姑娘不必浪費口舌了。我就只求這一方寧靜,安度此生。別人生死,也不是我一個小女子可以做主的,這還不行嗎?」

「當然行。」我說,「可是,姐姐這明顯六根未清,拜佛也就拜得不虔誠了。」

「這話怎麼說?」青娘瞪我。

我溫和笑道:「姐姐情根未清啊。」

青娘秀麗的臉頓時變得通紅。她唰地站起來。

好像太刺激了點。我暗暗吐舌頭。不過還是得乘勝追擊。

「姐姐若是已經忘了那個人,又何必入佛門?你真要報答救命恩人,那就該去救助更多需要幫助的人,行善積德報答社會才是最好的辦法。就是忘也忘不了,恨也恨不下,才會躲到這裡來。你說你是看破紅塵,我卻覺得這是逃避現實。」

青娘像是被電了一下,晃了晃,跌坐在蒲團上。一臉死灰,恍然大悟,震憾至深。

這麼快就想通了?真有慧根。

我小心翼翼觀察她。青娘發了半晌的呆,才輕聲說:「他……他……我到底還是怨恨他。他怎麼可以那樣負我?」

負她?怎麼說?

青娘笑亦像哭,「我怎麼不知道他大張旗鼓地找我。呵呵,當年他拋下我自己逃命之時,我就已經死了。他……他明明知道,那王仁慶垂涎我已久,抓到我後,會對我……可是他還是自顧逃走了……」

原來是這麼一個窩囊廢。我這下倒猶豫了。兩情相悅就罷了,這明明就是一個沒有擔當的窩囊廢男人,怎麼能讓這樣好的女子回去?

青娘說著,兩行晶瑩的淚水落了下來,「我不回去。我早就已經死了,回去有何意義!我也不想見他。我就在這裡,一日一日,終有忘了他的一天的。」

我無語。

把她送回去,張偉文並不是個可托的良人。不送,蕭暄的計畫就要被打亂。

這……

青娘獨自掉了一陣眼淚,發覺我沒說話,倒又主動開了口,「姑娘怎麼沒話了?」

我腦袋都要想破,才想出一個勉強兩全的借口,「當年的事,會不會有誤會?」

青娘冷笑,「什麼誤會?他口口聲聲說要與我同生共死,轉眼就聽從他大哥的話,帶著部下悄悄逃走,把我變相送給了那王賊……」

「可是,」我打斷她,「這前後變化這麼大,聽著是古怪。青姑娘,不是我指手劃腳,難道你自己不覺得不合理?難道你就沒有想到去問一問?」

「有什麼好問的?」青娘不屑,「他背信棄義就是背信棄義,問了不過自尋其辱。」

我啼笑皆非,「為什麼問了是自己丟臉,那個背信棄義的人又不是你?尋求事實真相有什麼好丟臉的。再說,你不肯求證就定了他死罪,也未免太偏激。凡事都有萬一,萬一其中真有誤會,萬一有什麼難言的苦衷?世事可是那麼難料,有心人離間也說不定。你若是真心愛他,又怎麼會吝嗇一個解釋的機會。自己一廂情願認定死理,根本就不聽辯解,對他很不公平。若事實真如你所認為的,你再擺出一副被辜負受背叛的姿態也不晚啊。倘若不是,那可是皆大歡喜的結局。」

青娘怔怔出神,一臉茫然。

我舒了一口氣,站了起來。

「能說的話都說了。青姑娘,我也有心愛之人,情愛之事,我也懂。我認為,如今你那位公子的條件,什麼樣的女人沒有。他卻一心只肯要你,這實在是難能可貴。你不妨給他個機會,聽聽他的解釋。這樣悶頭不顧地自憐自哀憂傷終老,耽誤的還是自己的一生。賭賭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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