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大漠篇 第十八章

桐兒一臉擔憂地遞帕子給我,我胡亂擦了把臉,坐下來喘氣。

阮星突然猛地推門進來,臉上帶著興奮和欣喜:「看到王爺了!」

我一下站起來。起得太急,眼前一黑,身子往一旁倒去。

有人眼疾手快扶住我。我緩過來,對扶住我的人說:「小程,你來了?柳小姐呢?」

「看她爹去了。」小程皺著眉頭看我,「你怎麼搞的?」

「我怎麼了?」我納悶,「不說了,我要出去看看。」

小程只得扶著我走出去。

不用阮星指,我已一眼就看到了蕭暄。

他穿著青銅色盔甲,騎在玄麒上,手握寶劍,身姿矯健立於人海之中。快兩個月不見,再見竟是這場景下。我不管不顧衝到城牆邊上,俯視戰場。冰冷徹骨的風刮刺著臉,我的面頰和手很快失去了知覺。

蕭暄對面一匹黑色駿馬上的男子一身烏黑盔甲,頭戴青銅面具,北方遼人特有的魁梧體型,配著手裡的雪亮大刀,已然昭示了勁敵的地位。他舉刀朝蕭暄劈砍而去,蕭暄橫劍擋下,兩人糾纏拼殺,難分高下,不知覺就已經過了數招。

我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那個黑馬上的面具大叔我見過:「耶律卓!」

沒錯!除了他,誰還有那樣的氣勢?

蕭暄同他實力相當,兩人比試良久都不見勝負。耶律卓魁梧大力擅使刀法,蕭暄靈活矯健劍走輕靈遊刃有餘。兩人如同兩隻獸,紅著眼睛亮出獠牙伸長爪子,糾纏在一起,撕、咬、抓、撓,血腥徹底激發了男人的野性,刀劍猶如利爪向對方撲殺過去。狠命一擊,躲閃,回身反咬,至死方休。

兩個男人的眼睛都發紅髮亮,興奮賞識英雄惜英雄,卻又嫉妒憤恨遺憾相識太晚。大刀長劍鏘地一聲相擊出四濺銀火。

我看到蕭暄臉上煥發的神采和嗜血的狠辣,那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光芒,刺目又陌生。彷彿一把出鞘的寶劍,彷彿一隻最後衝刺的猛獸,充滿了野心和力量。強大氣勢猶如滔天巨浪向對方衝擊過去。

耶律卓躲閃過他狠辣的一擊,掉轉馬身繞去側面。就這短短的時間,他抬頭往城上我們這裡望了一眼。我眼不好,可是也可以肯定他在看到小程的時候,動作滯緩了那麼一瞬。

隨後蕭暄也看了我一眼,眼神居然有點溫潤。

我張開嘴,冷空氣灌了進來,然後驚天動地的一聲轟隆,震得所有的人腳下一晃,帶著惡臭的風席捲過來。

火山口猶如噴氣式飛機的發動機一樣咆哮著,震蕩著,冒出濃烈的黑煙和赤紅的火舌,煙火衝天之際,黑石硫磺如雨紛紛落下,岩漿彷彿一條條赤紅的河流從山口蜿蜒而下,朝著赤水城直奔而來。

赤水,赤水!我怎麼早沒想到呢?!

視線同蕭暄相撞,他的眼裡滿是震驚和擔憂。兩軍士兵全都停下了打鬥,連耶律卓都放下了大刀望向火山。

我衝到圍欄邊,順著風朝著下面大聲呼喊:「大漠子民自相殘殺,山神震怒火山爆發!若心裡還存有一絲善念,若還有一點念頭想回家同老小團聚,就快快放下屠刀逃命去吧!」

耶律卓猛地轉過身來憤怒地目光如箭直射而來。

我迎著他的目光繼續喊:「北遼兄弟們你們千里迢迢來這裡殺別人的親人,搶別人的財物,難道你們還想埋骨他鄉嗎?」

耶律卓已經怒不可遏,反身從身邊副將處抄來一把長弓,提弦拉滿瞄準我。蕭暄驚駭一夾馬腹前沖揮劍吹去,而小程則一把拉過我將自己擋在我身前。

耶律卓看到小程,手下一頓,長弓已被蕭暄的劍打偏。

耶律卓哪裡受得了這挑釁,一把丟開大弓抽出配劍朝蕭暄劈過去。兩人立刻打鬥在一起。旁邊將領士兵見上司又打開來,也紛紛重拾刀劍開始廝殺。

我氣得差點吐血,這都什麼時候了?

大地又是一陣強烈地震,火山猶如一個唱到興頭的搖滾歌手一樣聲嘶力竭地喊叫顫抖著,我的頭皮跟著一陣發麻。我求上天不要讓我餓死,上天同意了,於是讓我被火山灰埋死。見他瑤母的鬼。

小程神情肅穆搖了搖我,問:「我師傅的《秋陽筆錄》是不是在你這裡?」

我啊了一聲。小程的眼睛大概是這個渾濁世界裡唯一依舊清澈澄明的事物,我沒辦法對著這雙眼睛撒謊:「是在我這裡。不過我是從我家地窖里找到的。」

小程皺眉:「你到底是誰?」

我老實交代:「我是文博侯謝太傅的四女兒,謝昭華。」

小程本來想表示驚訝,可是他對這個名字實在沒印象,只好繼續原來的話題:「師傅交代過,誰找到這本《秋陽筆錄》,誰就擁有它了。我當初不是不想治耶律太后的毒,而是解她的毒的法子寫在這本筆錄上。」

我聽了高興,可是還沒高興三秒就高興不起來了。小程抓著我興高采烈地沖著城下打得正熱鬧的耶律卓喊:「喂,三白眼,我給你找到能救你老娘的人了!這是我小師妹!她手裡有我師傅的筆錄——」

等等,這是什麼一個情況?

小程很有階級友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帶我去治耶律老太婆,我就告訴你如何解煙花三月。公平划算,童叟無欺。快叫我一聲大師兄吧,師妹。」

我怒火沸騰得比火山還劇烈,舉手就想來一招亢龍有悔。小程卻歡喜道:「他們停了!」

男人們果真又停下了廝打。自然災害分分秒秒降臨,有個台階不下就是白痴。

蕭暄眼睛冒火狠狠瞪我,我只得假裝忽略他,對著耶律卓拍胸脯保證:「你娘中的是蝶雙飛,對不對?是你們遼國皇室的天才先祖弄出來的毒蠱,為了確保外戚不幹政,每個皇后受封前都必須服用。毒蠱毒蠱,是毒又是蠱,母蠱就在皇帝體內。帝喜而後喜,帝憂而後憂,皇帝健康那皇后自然也身體好,皇帝若病,皇后也必病無疑。有的皇帝死前會賜解藥給皇后,可是你爹卻沒有。現在你爹都死了這麼多年了,你娘卻還活著,挺不容易的吧?我去治你娘的病。但是你得立刻退兵!」

耶律卓的面具遮去了他所有表情,可是我可以清晰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來的冷氣。

我抓著磚石圍牆的手已經僵到沒有知覺,可是一口氣憋在胸腹之間讓我堅持把話說完。

「你四海求醫這麼多年心裡清楚,現在只有我能救你娘的性命。耶律卓,你自己好好斟酌吧。是現在就退兵,還是一鼓作氣攻城掠地,然後回去給你娘收屍,讓你遼國百姓看看你就是這樣以孝治國,看看一國之君就是這樣不孝不義沒有良心,看看你以後午夜夢回會不會見你娘血淚索魂……」

「太長了。」小程出聲提醒我。

我虛心接受,閉上了嘴。

整個天地間似乎只余火山的咆哮聲。

耶律卓注視著我的目光幾乎要將我燒成灰燼。蕭暄眯著眼睛,緊握著劍,面無表情。

我清晰地聽到我和小程的激烈心跳。

似乎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耶律卓開口出聲,一指小程:「加一條,將他交出來。」

五個字就已經決定了局勢。

小程臉色一下青一下白,渾身發抖。我感慨地拍著他的肩膀,釋然而笑:「為國獻身了,師兄……」

尾聲被火山又一次猛烈的噴發給打斷,隨之而來的是濃密的黑灰還有大如拳頭的石塊。小程眼疾手快拉著我就跑回屋子裡,只聽咚咚聲撞擊在屋頂,瓦礫紛紛破碎。還有滾燙石頭打中窗戶,窗紗立即燃燒起來。

我扭頭朝著已經醒來的昌郡王喊:「王爺下令開城門,放百姓自行逃生吧!」

昌郡王臉色蒼白冷汗潺潺:「可是萬一遼軍大開戒……」

「橫豎一死,被燒死砸死也是死,被刀劍砍死也是死。呆在城裡必死無疑,逃出去還有一線生機!」

「可是王爺……」

「你都要死了還怕他責備下來?」

昌郡王被我一激,把牙一咬,把心一橫,下令道:「開城門!」

緊緊關閉半月余的厚重城門緩慢打開,早已擁擠在城門口哭喊哀求的百姓迫不及待地蜂擁而出。他們身後是一個殘破不堪烏煙瘴氣的城市,漫天紛降的灰沙黑石,明紅色的滾燙岩漿已經流淌得很近了,所過山林枯木紛紛燃燒。

在最壞的情況里的最好的解決方式下,沒有被飢餓打倒的百姓們終於逃離了這個城市,奔向城外一切未知的世界裡。

耶律卓居然還真的有條不紊地重整軍隊,收起兵器同燕軍對峙,對逃難出去的百姓視而不見。蕭暄也揮旗收兵立刻派人進城救助百姓。

昌郡王派人護送我和小程先出城去燕軍。我們頂著被石頭砸破腦袋的危險下樓來,正看到柳明珠和桐兒等人匆匆過來。

我心道不對,抓住桐兒就問:「怎麼沒見雲香?」

桐兒直哭:「房子著火大家都亂逃,我們跑出來的時候就沒有見到二小姐。」

我跺腳,丟開她拔腿往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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