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大漠篇 第十六章

回到王府,柳明珠正在燒香禱告,我沒有打攪她。王府的書房裡有個砂土製的赤水區域的地形我便請阮星給我說解戰勢。

城三面被圍,南面唯一的生路也被雪崩阻斷,我都懷疑那雪崩是不是遼軍有意為之。赤水以西是秦國。秦國多陵少平原,物產貧瘠,政治又腐敗,積弱已久,生產力發展水平同其他三國遠不在一條水平線上,全靠依附臨國度日。這麼一塊雞肋,周圍三國都有吃的意思,卻沒有吃的動力,一直這麼不咸不淡地拖著。

如今遼攻燕地,他們肯定是做悶頭烏龜關門不聞不問,南邊趙黨更是恨不能派兵增援遼軍才不會施以援手。離國呢?太遠了,放只鴿子飛過去這滿城的人都看見了。

我想到這裡,不由失笑:「誰想出的炮火不攻商貿之城,我們君子對方就小人。蕭暄啊蕭暄,你聰明一世糊塗一時。」

阮星不由為上司辯解:「赤水一直有天險守護,今年情況特殊。

我擺擺手:「算了,兵少則圍城,兵多則惡戰,總之這場仗不是一下就能見分曉出勝負的。」

柳明珠來找我:「府里的人事都已經布置好了,存糧也清點了,除去開倉接濟百姓的外,剩下的支撐半十月沒問題。但是今日起還是盡量節省為好。」

我說:「若運氣好,十天後戰況就有轉機。」

這才過了幾天擔驚受怕的日子,柳明珠就憔悴了許多。她拉著我的手,誠懇地說:「小敏,好在有你在這裡同我做伴。」你做縣令穿金戴銀吃香喝辣的時候我沒享受到,外敵攻城掠地城內受寒挨餓時我卻來共患難了。我倒寧願希望我不在這裡,可我有選擇嗎』我苦笑,拍了拍她的手。

遼軍果真象徵性地攻打了一下,就叫罵著退了回去。昌郡王一直守在城牆上,絲毫不敢懈怠。城裡已經亂做一鍋粥,物價飛漲,人人自危。聽說有不少人試著想從雪崩的那個山坳逃出去,可是都沒了下文。

阮星說如果不下雪,蕭暄十五日後可到。可是天總是不如人願,圍城第三天,天上又下起了鵝毛大雪。

我站在院子里,看著紛紛揚揚的潔白雪花,那麼晶瑩美麗,又那麼冰冷刺骨。地上一片白色,看不到一點生命的痕迹。

似乎就是一個月前,我還在自己的院子里,同覺明他們一起堆雪人,打雪仗,歡樂自在。那時候局勢的惡化,政治矛盾的激烈,都全部與我們無關。

雲香受我囑託出門視察,回來告訴我:「老百姓都還算鎮定,堅信王爺會來救咱們。」可是雪越下越大,連城外的遼軍都被凍住了,沒有什幺動靜。

第九天,就在我以為局勢會這樣堅持到蕭暄趕朱的時候,城裡爆發了疫情。柳明珠的丫鬟秋水匆匆跑來,看到我們:「敏始娘,叫我好找。縣主請您過去呢!」

「出什幺事了?」

秋水喘氣:「有個大夫上門來,說是城裡水源被人投了毒。」我拔腿就住外面跑去。到了廳堂外,還沒進去,就聽柳明珠驚恐的聲音:「什麼?那麼嚴重?」

然後一個熟悉的聲音說:「別太慌張,可以挽救的。就是需要大量藥材。」

我一步跨上台階,推開大門。裡面的人紛紛回過頭來。

柳明珠面前站著一個清瘦的年輕男子,鑲皮革的衣服寬大不合身也不大幹凈,頭髮蓬亂,下巴上冒著青色鬍渣。怎麼這麼眼熟!

「程兄——」

「阿敏——」

我倆熱淚盈眶,熱烈握手,情景猶如景岡山大會師。

「你還好嗎?」我問,「那變態大叔抓你回去折磨你了嗎?」

「還好好好!」小程很感動,「他只是抓我回去給他老母治病而已。」

「那你這是治好了?」

「才不呢!那老太婆老而不死是為禍,人肉骷髏都比她好,我救治她簡直就是自損陽德。我是偷跑出來的!」

我驚訝:「你又跑啦!」

小程得意:「我這次跑得遠,他絕對抓不到我啦!」

他這樣一說,我十分愧疚:「可惜當時沒有救得你。」

他忙說:「能力有限不用自責啦!」

我嗚嗚:「能再見你可是三生有幸!」

小程也嗚嗚:「是啊。如果不是在赤水見面就更好了。」

我這才想到正事:「你說城裡水被投毒,這是真的?」

小程亦正色:「是!我來到赤水後就在仁和堂里做事,今日一大早就有許多百姓上門求醫,癥狀都一樣。腹痛,嘔吐,發熱,乏力。我懷疑是水出了問題,前去查著,果真,水井裡被人下了毒。」

我忙問:「什麼毒?嚴重嗎?怎麼解?」

「蛇石草加夕顏,分量都很大。夕顏傷人腸胃,蛇石草則是使人高熱。」

柳明珠驚呼:「這是要削弱士兵的體力呀!」

我立刻對她說:「你趕緊派人去通知郡王,要他派人通知全城百姓今日暫不可用水。王府的家丁挑幾個人上後山去,多選幾處采些雪分開裝罐子裡帶回來給我。」然後轉頭對小程,「我這就跟你去看病人。」

采雪樣是想弄清楚水中毒的來源。赤水臨戈壁,沒有河流會叫赤水是因為這裡N百年前還有一條艱難流淌的小河,砂石赤紅。南邊高山雪水融化後,都固地理原因全轉成了地下河。如果投毒者只是在城中井水裡投毒,那百姓還可以採集雪水度日。那天還未到晚飯時分,城裡發病的百姓已經有兩千人之多,還有不少士兵也中了毒。官府緊急鳴鑼叫百姓停止用水,而山上的雪似於並沒有被投毒,這疫情才沒有惡化下去。可是病人多,而藥材少,被圍之城從何尋求救援?蛇石草是極烈的葯,使人發高燒,我粗略估計平均有三十九度左右。壯年人還好,老人孩子可就吃不消。我們雖然用雪水降溫,可是到了深夜,還是有幾個幼兒擾不住夭折。

我以前也不是沒見過死人,但是沒有一個是自己的病人。父母的哭泣聲中我覺得雙手沉重不堪,失落內疚讓我覺得胸口發悶。

小程走過來拍拍我的肩:「死人巳矣,還是多看看活人吧。這都是敵軍造的孽,不是你的錯。」

我感激地沖他笑了笑,咬咬牙,轉身投入到對其他病人的搶救中去。

我和小程再加上城裡的大夫使勁渾身解數照顧病人,累得兩手發軟兩腳發虛,三九天滿身大汗,都還照顧不過來。好在危難時刻,眾人一心,許多百姓自發前來幫肋,出力出葯,為我們分擔了許多負擔。

一直到次日太陽升起,大多數病人的體溫都降下去了,我們這數名大夫才鬆了一口氣。

正打算稍微休息一下,昌郡王偏偏好死不死挑這時候來探望受災群眾。我哈欠連天的招呼他:「基本控制住了,王爺您最好派兵看住山上水源。人沒東西吃,可以熬七天,沒水喝,可三天就掛了。說真的,要再來這麼一次,我先英雄犧牲報效祖國名垂青史。」

昌郡王折騰這麼些日子,人黑瘦了一圈,多出來的皮掛著,整個人顯得非常憔悴。他愁眉苦臉道:「士兵守城都不夠呢。發動百姓吧!」

我翻白眼:「這次投毒分明是城內的內奸乾的,說不定就混在群眾里。」

昌郡王也不笨:「那也有可能混在軍中啊。」

我只好退一步:「總有你信任的親兵吧。」

最後昌郡王派了王府里的家丁和一些親兵去上山。

我就在葯堂找了個地方隨便睡了一下,睡得非常不踏實。被子薄,床又冷,四面都灌風。外面病人的呻吟聲和家屬哭泣聲不斷傳進耳朵里來,讓我覺得猶如身在地獄一般。雖然閉著眼睛,可是還是眼冒金星,身子彷彿在一個虛無的黑暗空間里不停旋轉。

好不容易稍微睡踏實一點了,柳明珠也跑來這裡湊熱鬧,一下把我叫醒。

我頭疼欲裂,就像裡面有人拿著鑿子不停的敲,動作一劇烈,就有一種想要嘔吐的感覺。

柳明珠關切道:「敏姑娘,你臉色不太好,沒事吧?」

我給自己把了把脈,只是累了,沒有其他問題。

雲香給我送來早飯,是蒸得香噴噴的糯米蛋黃糕,豆沙板栗粽子和一碗冒著熱氣的牛乳。我喜歡吃糯米。

聞到香氣,腸胃開始蠕動,唾液開始分泌。啊。肚子叫得好響,真不好意思。

我伸手拿起粽子。

咽口水的聲音也好響啊,太丟人了。

我剝開粽子,放到嘴邊。咕咚,又是一聲吞口水。

我放下手,看向身邊一個髒兮兮的小孩子。大眼瞪小眼。

不知道什麼時候跑來的孩子,大概五、六歲,髒得像是從煤炭堆里爬出來的,細細的胳膊彷彿柴棍,破爛的棉襖已經髒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一雙大眼睛,如同飢餓的豺狼一樣盯著我手裡的粽子。

我看了看他瘦得凹進去的雙頰,同情之感油然而生,便把手裡的粽子遞了過去。

孩子眼裡頓時光芒大盛。猛地一把搶過粽子,然後立刻轉身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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