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翎子將一包熱熱的豬頭肉放在桌上:「黃大伯,這是大魚孝敬您的。」黃木匠的老臉泛著紅紅的酒暈說:「還是大魚好,這孩子好吧?」麥翎子笑了笑:「好。」黃木匠然後就撕一塊肉,鼓嘴大嚼而笑。燈影里的黃木匠豬肝色的老臉沁出油汗來,索性敞開衣襟,露出黑扎扎的毛胸。麥翎子抓起炕上的一把芭蕉扇子給黃木匠扇著風,說:「大魚讓俺來找您有事兒,他說給你找個掙錢的活兒成不?」黃木匠眯起眼,晃晃瘦削的肩腳說:「船比魚都多。還掙個鳥錢!」麥翎子笑說:「不是打魚,是拿船到海那邊運點貨。」黃木匠瞪起眼問:「啥貨?」麥翎子說;」是書,夜裡走明早上就能回!」黃木匠哼一聲說:「運書?那來回還不夠柴油錢呢!」麥翎子說:「能掙一千塊呢。」黃木匠搖搖頭說:「別聽大魚瞎白話,俺了解他,他涮你行涮俺還毛嫩呢!」麥翎子認真地說:「您不答應?」黃木匠喝了一口酒,笑道:「翎子,你還當真啦?俺能不去?大魚這孩子的忙俺是要幫的。」麥翎子笑了:「這就好。」黃木匠抹了抹油嘴說:「俺去海邊弄船,你先找大魚等著。」說著彎著腰走出了院子。黃木匠打了一個口哨,躲在屋檐下的那隻鷂鷹飛出來跟著他走了。
這時候月亮出來了,月亮像一條昏頭昏腦的娃娃魚在雲彩里遊動。麥翎子抬臉望著月盤子,感覺月亮的背面一定很冷。快到書屋時,麥翎子碰到牆角一個編織得粗糙的蛛蜘網。細密的網絲粘在麥翎子的面頰上,癢兮兮的。麥翎子拿手胡拉著臉頰進了書屋,發現大魚正趴在桌上寫日記。自從大魚出獄後一直寫日記,他是這個小村唯一寫日記的人。麥翎子發覺書桌上又多了一本余秋雨著的《文化苦旅》。麥翎子悄悄走到大魚身後,輕輕將摘落下來的蜘蛛網抹在大魚的後背上。大魚十分專註地寫著,鼻孔一張一合,腦袋上流下汗水,寫不下去的時候,他就邊吸煙邊作虔誠的默想。麥翎子看著他如何往筆記本上搬弄思想。麥翎子的目光移到本上,十分欣喜地讀到這樣一段話:
「我是一棵孤立的樹,獨自地自我封閉著,自我掙扎著。指向天空,卻不曾投下一些陰影,只有雪蓮灣的紅雀在我的枝上築巢。」
大魚實在想不出詞來,就又從抽屜里翻出書來抄了兩句。然後默念一遍:「生命至尊之神,教我與美德認識,教我與至善結緣,救我於浮華、虛榮之中,讓一切無聊下賤的東西脫離於我,讓我的心神得以安寧,讓我的德性更加純凈,讓福祉和幸運伴我始終——」他雙眼微微一閉,隨之呼出一口氣,現出俗人讀不懂的高雅樂趣。
在大魚身邊站久了,麥翎子時常聞到一股怪味。是魚腥味嗎?麥翎子覺得不是。那是啥味道呢?麥翎子受不住了,就轉過身來說:「不得了啊不得了,大魚哥有這麼好的文才呢。」大魚哆嗦了一下,忙用紙將那本書蓋上,笑呵呵地說:「中國字真是奧妙無窮,拼拼湊湊就來思想。人不能沒思想哩。」麥翎子想,俺不忍心戳破你的花招兒就是了,抄別人的東西那叫思想?同時麥翎子又為大魚的治學精神感動了,她覺得大魚經歷了與珍子的生死戀情之後,將人生悟得挺透,會悟,等於會活。麥翎子誇得大魚又亂了性子,他津津有味地給麥翎子念他的日記。
麥翎子趕緊轉了話題:「大魚哥,書商老賴取書來了么?」大魚說:「你去找黃木匠的空兒,那傢伙就將書拉走了。喂,黃木匠同意了嗎?」麥翎子說:「俺們有親戚,他能不答應?」大魚笑了。麥翎子想起什麼來說:「聽你將老賴說得挺神,真想見識見識。」大魚說:「下回再說,那傢伙俗不可耐,沒啥文化。就他媽膽子大,這年頭膽子大的都發啦!那傢伙活得滋潤,看不出哪天他能倒運。」麥翎子說:「你別咒人家,要不有人說同行是冤家呢!」大魚笑了:「你看俺是小肚雞腸的人么?」麥翎子忍不住抿著嘴笑。大魚又說:「不過人心難測,不算計人家,人家就把你算計了。就說老賴吧,表面跟俺哥們兒哥們兒的,可他背地與二懷坑俺!全當別人是傻子!那頭是俺的關係戶。將二懷換成黃木匠是對的。」麥翎子始終理不清大魚進書發書的線索及因果關係,麥翎子也不想費那個神,還留點腦筋複習功課呢。大魚急問:「黃木匠在哪兒等?」麥翎子說:「他在船上等你呢。不過,他跟你好,也跟俺有親戚,你可別難為他。不然俺姐饒不了俺。」大魚氣色平和地說:「放心吧,他是你親戚也是俺親戚。」麥翎子心中著實不悅,說:「少套近乎啊!」她害怕大魚對自己有想法,就時常在玩笑中敲打他。大魚不自在地笑說: 「玩笑,別往歪里想!」麥翎子不依不饒:「俺看你毛病都添全啦。」大魚沒理會麥翎子的話,悄悄將桌上的筆記本收起來說:「翎子,晚上你多頂一會兒,過一會兒啊,犯人村來幾個老朋友來拿書!書都堆這兒了。」麥翎子點著頭。大魚走到門口,忽然想起什麼說:「明天早上找三栓他們卸書,然後給你三天假,你家該過寒食日了,前兩天多吃點東西,沒事的時候複習複習功課,千萬別再看雜書啦!啊?」麥翎子聽著心裡挺舒服。啥時候大魚也多了心思多了情分。大魚朝海灘走去了,走路的聲音懶散而拖沓。麥翎子站在書屋門口目送著大魚,大魚在暗處又回頭看了麥翎子一眼。
大魚走在海灘上,黑不溜秋的河岸猶如一群卧倒的老牛,遠遠地弓起了脊背,挑著無數三角旗的桅杆遙遙指向夜天,小旗嘩嘩的抖動聲老遠就能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