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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食日

疙瘩爺推門的聲音驚動了幾隻正在啃書的老鼠。這些老鼠總是在傍天黑時偷偷鑽進書垛,天亮前逃出來。麥翎子放進的滅鼠藥幾乎顆粒沒動,書卻披啃壞了不少。

麥翎子往城裡打了兩個電話,催促一個叫賴漢之的書商儘快把貨提走。疙瘩爺推門進來,麥翎子以為是大魚回來了,扭臉看見爺爺陰眉沉臉地站在麥翎子面前。麥翎子就說:「爺爺,您坐哩!」疙瘩爺勾著腰,腰間夾著一捆計畫生育宣傳材料。他沒說話,晃著胳膊在書屋裡轉了轉,臉色鐵青。麥翎子站在疙瘩爺身後惴惴地問:「爺,您有事么?」疙瘩爺挺挺直立,目光很倔地射向麥翎子,終於說:「翎子,你就是不聽話,你看你姐,你姐夫,都成事兒啦!就你這玩藝兒真能來錢?」 麥翎子鬆了口氣,捂嘴嗤嗤笑:「爺爺,這比打魚掙錢。不過這活兒,賴漢子幹不了好漢子不願干。」疙瘩爺老臉陰住說:「這麼說,你也是個賴漢子啦?你也學得油嘴滑舌啦?不像話!俺就知道守著大魚不學好!」

「爺爺,大魚哥是個好人!別因為他當年打您一槍,就總耿耿於懷!」麥翎子替大魚爭辯說。她知道村裡人對大魚的偏見是根深蒂固的。實際上,麥翎子覺得大家對大魚有隔膜,深深的隔膜。有一次,大魚求助麥翎子牽線,他要跟疙瘩爺談談心。疙瘩爺一聽就火了:「俺不跟他談!這小子只不定又要耍啥花招啦!」麥翎子被噎了回來。

「翎子啊,你還不該醒悟嗎?憑咱麥家在雪蓮灣的勢力,你真用得著給大魚打工?說出去你爺這老臉往哪兒擱?還不如丟給狗吃!」疙瘩爺苦口婆心地勸說。

麥翎子噘著嘴巴說:「爺,俺真不明白,過去你對大魚不是挺好嗎?大魚咋得罪您啦?」疙瘩爺張開沒牙露風的癟嘴說:「俺孫女跟他這樣人呆在一起,就是得罪俺了!」麥翎子不說話了。疙瘩爺嘆息了一聲:「自從你姐姐落選之後,這幾日俺做了好多惡夢,俺就想起你這兒,俺總覺得與書打交道玄乎!咱祖上的教訓你都忘了么?」疙瘩爺深凹的老眼裡就有了一束寒光。

麥翎子猛然想起麥氏家族的「寒食日」,今年還有三天就到了。麥翎子記得每年的「寒食日」前夕,七奶奶和疙瘩爺都害起心病來,像得了夜遊症似的,天天晚上在海邊和村頭轉悠。在漆黑的夜裡,疙瘩爺攙著七奶奶提著馬燈到海邊祠堂,為祖先點上一炷香火,默默祈禱家門的興旺。疙瘩爺委實理不清人世的玄奧,麥家都是正直勤勞的本分人,咋就那麼不順呢?兒子兒媳都去世了,留下兩個千斤小姐,連一根子麥家香火都沒能留下。沒有指望的時候,疙瘩爺就坐在祠堂門口十分痴迷地朝村路上張望,他估摸自己那顆跳不了幾年的心,也能望出一條振興家族的路來。去年麥蘭子競爭副鄉長,就是給疙瘩爺一個希望。疙瘩爺同時還指望著麥翎子有出息。可是,麥翎子比蘭子還讓他傷感。七奶奶的法術不靈了,他時常跑風水先生「十三咳」家裡串門子,想討個吉利問個路子。「十三咳」說:「時下你家會出一個吃筆墨飯的,麥家往後得指望這個人。」疙瘩爺說:「你別擠兌俺了。」心上窩著一股氣走了。麥翎子沒再跟疙瘩爺吵,她心疼疙瘩爺,她扶疙瘩爺慢慢坐下來,疙瘩爺一落座發現屁股底下是書,趕緊挪開,悶悶地蹲在地上吸煙。

大魚回來了,大魚想跟疙瘩爺說點自己的事情,疙瘩爺嘆一聲站起身來,踩著碎步,悻悻而去。爺爺走出門口,大魚對麥翎子說:「剛才給城裡書商賴漢之打通了電話。他來取書。賴漢之說夜裡還要去海上拉一批書。你知道的,二懷那雜種拿俺一把,這運書的事俺想讓你爺幫幫忙,錢不少給,不知你爺賞不賞臉?」麥翎子想想說:「別求他啦,剛才看他對你那態度。他和俺姐壓根兒就瞧不起你!」大魚沉默了。過了一會兒,麥翎子給大魚出了個主意:「黃木匠的造船場停工了,你求黃木匠吧。」大魚笑了:「對呀,還是黃木匠人好。」大魚擺出一副嬉皮笑臉的賴模樣,伸了一個勁道十足的懶腰。大魚說:「老賴那傢伙總是踩著鐘點來,你去買兩盒飯。準備裝車,夜裡俺跟黃木匠一起出海。」麥翎子怔了怔沒再說啥,去老河口的小酒店買了兩盒飯端回來。大魚吃飯時的姿勢很醜,嘴巴老是噴噴咂響,白米飯粒沾得鼻頭都是,因為他邊吃邊不斷擤鼻子。麥翎子指指他鼻子說:「瞧你這狼虎勁兒。」大魚拿大掌在臉上揩了一把。

這時候旁邊那間閱覽室陸陸續續有人來了。大魚說:「翎子,快去求黃木匠備船吧,咱肥水不外流。」麥翎子應一聲走了。她走在漆黑的村巷裡。感覺有紅雀在頭頂上飛翔,不時划出一道道亮線。儘管有夜風低低地吹著,麥翎子仍感覺到夏初的燥熱了。院里一片駁雜,麥翎子進院抬頭率先看見燈影里姐姐家的白紙門,門楣剛剛修好,門楣和門板都糊上跟祠堂門一樣的粉蓮紙。七奶奶說祖上傳下來的規矩,過「寒食日」要提前糊上白草紙。看見白白的門板,還有門板上的鐘馗圖案,麥翎子心裡像壓著沉沉的東西堵得慌。麥翎子竭力不看這些,徑直奔黃木匠的屋裡去了。蘭子姐和大雄都不在家,黃木匠盤腿坐在八仙桌前就著花生米喝悶酒呢。屋檐下的鷂鷹咕咕地鳴叫著。這可是疙瘩爺的鷂鷹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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