疙瘩爺心頭的疑惑,是大雄給解開的。那天大雄來找疙瘩爺。大雄說:「俺的船在海里沒頂的時候,俺爹忽然喊了一句話,他說刷船的桐油不對勁兒。俺到船廠去啦,帶上刷船剩下的桐油,到城裡一化驗那是假桐油,叫米糠油,是用稻子、黃豆、穀子榨出的食用油,揉了少量桐油。俺爹聽說廠里進貨單上寫著你的大名。他怕您窩囊,就壓著俺,不讓說,您說,這鳥油能刷船嗎?」
疙瘩爺眼直了,臉傻了:「天哪,有這樣的事?」
大雄抖抖手裡的紙條:「俺有化驗單!俺要告他們!」
「大雄,事情俺要查的,你先別聲張,好嗎?」疙瘩爺心生疑惑。他望見水汪映出自己的臉,黑糊糊顯得那麼遠,那麼迷離,夜鬼似的。他渾身打骨頭裡冷,冷得喘不過氣來。大雄不依不饒地說開了:「俺爹哪點對不住你?俺爹幫你操持龍帆節,村裡村外護著你。你當了村官俺爹樂得整天唱,可他從沒求你辦一樁事。他就盼你當個堂堂正正的父母官!你呢,不管村裡老少爺們願意不願意,干下踢寡婦門刨絕戶墳的損事兒,你的良心在哪?你有私心,你想攬權保官。你為了討好春花,為了得到那娘們兒,誰的話也聽不進去!如今你啥都得到啦,名譽、地位、女人和金錢。」他停頓了一下,望了望疙瘩爺的臉:「這是你的造化,與俺無關,可你不該見利忘義,購進假桐油……」
疙瘩爺震驚了。
疙瘩爺胸脯突突顫著,霍地擺出罵天罵地的架勢,黑旋風般撲過去,揪住大雄的衣領惡搖著,吼:「你給俺說明白,俺得了啥回扣?」他視名聲比命重要。
大雄昂然站著,冷氣逼人,如一根傲立的冰柱。他眼裡閃過一道奇異的波光,擰身甩開疙瘩爺,走了。
疙瘩爺厲聲吼:「你小子,給俺說個丁卯來——」
大雄象團冷霧飄走了。
「這都是哪兒跟哪兒啊?」疙瘩爺不堪承受這瞬間的撞擊和刺激,像個精神失常的人,兩眼迷迷瞪瞪。「撲」一聲倒在沙灘上,面朝大海跪著,一雙青筋凸跳的大手,插進了沙子里。然後他的雙手拍打沙灘,象驢打蹄一跳一跳的。他的聲音飄忽,被嘯嘯潮音吞了。海霧裡洇出一團淡淡的昏黃的影子,疙瘩爺熟悉的影子。影子從大海里飄來,象驟然豎起一堵高牆,遮住他的視線。漸漸地,幻化出一張張漁人的臉。他垂頭避開那些臉軟軟地躺倒在沙灘上,心裡忽地生出原始生命般的蠻力。他象個石磙子格楞楞在沙灘上滾起來,喉嚨口撕攪一種異樣的聲音。他在跟影子摔跤,又象是跟黃木匠摔跤。滾過來滾過去,任他使盡全身的氣力也掙不脫那團影子……
大雄遠遠地瞧著疙瘩爺。其實,大雄說了一堆臭話之後,沒走。他後悔自己說多了,疙瘩爺畢竟是麥蘭子的爺爺,也是爹最好的朋友。他遠遠地望著陣痛中折騰的疙瘩爺,心裡一陣難受。
夜已深去,漲潮了,大雄將昏迷在灘上的疙瘩爺背回家。
注釋21:厭氣
第二天上午,疙瘩爺感到頭皮一陣麻脹,慢慢撩開厚重的眼皮,拿眼緊盯春花,斷斷續續地說:「你過來……俺問你一句話。」春花惶惶惑惑移近他:「有啥話就說吧。」
疙瘩爺眼神里噙著一種懾人的威嚴:「俺問你的事,你要是撒謊,俺恨你一輩子!」春花愣了一下:「俺不撒謊,你說吧。」
疙瘩爺頭一擰,老臉苦楚地扭皺著:「你說,桑行長小舅子的那批桐油,你接了回扣沒有?」
春花僵在那裡,臉頰頓時火一般燙熱:「氣死俺了,別人俺不管,你還不了解俺嗎,俺是圖希那幾個錢的人嗎?」
疙瘩爺舒了一口氣,又問:「那到是,真的沒有?」
春花胸脯子鼓漲著,杏子臉綳得很緊:「你呀,你這麼信不過俺,往後俺再也不管你的破事兒啦!」
疙瘩爺掙扎著坐起來,多了心眼,也多了情份:「春花,俺信你!不過,俺也得給你提個醒兒,往後干經濟千萬別把新鞋往狗屎上踩,壞了名聲,又斷了前程。」
春花不解地問:「到底又出啥事兒啦?」
疙瘩爺哀嘆一聲,說:「你幫俺們購進的桐油是假的,海上出事兒啦!」
春花臉白了,嚇得嘬舌頭打冷子:「假的?俺的天神哩!這怎麼可能呢?」
疙瘩爺胸里映出一個錯亂的世界:「這叫雞巴啥事兒,俺也是認假不認真,老糊塗了哇!」春花說:「這咋能全怪你?」疙瘩爺又說:「你給工商局通個電話,那狗日的破公司也該關門啦!唉,人啊,為了幾個錢,血變冷啦,心變黑啦!毀了幾條船,幸虧沒出人命!」春花瞪圓了眼:「那不得罪了桑行長嗎?」疙瘩爺大巴掌一揮:「事兒都到這份上,俺六親不認!」春花遲遲疑疑不動身,訥訥道;「俺看你還是三思而行,冷庫就該上主體工程了……」疙瘩爺瞪眼凶她:「俺不能一棵樹上弔死人,山不轉水轉!」春花跺腳了:「你呀你,漁花子的倔勁兒又上來啦!」疙瘩爺火了:「莫不是你心裡有鬼吧?」春花噎住了,悻悻而去。疙瘩爺頹然倒在床上,心裡蜂蟄蟲咬著,一種說不出的苦痛。
這世界搞不清了……
潮漲潮落,日子照舊過。日子一天一天熬下去,疙瘩爺的身體日漸垮下來。好象那場感冒一直也沒好利落,但還是忙忙碌碌。人精瘦了,臉蠟黃,糊里顛盹,蔫頭搭腦,腰酸腿疼,深黑眼骨窩裡老是糊著黃白色的眼屎。春花惴惴地看他失了無氣的模樣,心裡慌得緊。她每天晚上給他熬一鍋酸酸澀澀的草藥,死乞白賴往疙瘩爺嘴裡灌。好勸他:「喝吧,中藥沒反作用,針錐子剃頭能去了根兒。」疙瘩爺忽然覺得娘們家又可愛了許多,好歹將葯咽下,喉嚨里便嗆出一串難聽的呃呃聲,呃一會兒,便稀哩嘩啦嘔出一攤綠色粘液。春花十分耐心地給他擦。吃了幾付葯,也沒見疙瘩爺身體有啥起色。春花犯難了,有時偷偷抹淚珠子。
邪事就跟著來了。春花和疙瘩爺睡覺的時候,總是聽見房間里有響動,攪得兩個人都睡不著覺。不像是老鼠,啥響?都說不上來。春花猶豫了一下說:「請你娘給看看吧!」疙瘩爺沒反對,他挺信服娘。這天七奶奶顫顫地來了。七奶奶一聞屋裡的氣息,胸有成竹地說:「房裡有厭氣了,這得下一個鎮宅符了。」春花愣著問:「娘,厭氣是啥?」七奶奶冷靜地說:「厭氣就是宅妖的氣息。」七奶奶熟悉的鎮宅符有四種:五嶽鎮宅符、鎮宅妖符、鎮宅四角符和鎮宅八位金剛符。她選了鎮宅妖符。七奶奶認為宅內有神也有妖,此宅妖或為「厭氣」,或為某種不明其因的響動,或為幻影等等。元代《湖海新聞夷堅續志》里的「天師誅怪」便記載了一個天師用符克制宅中「厭氣」的故事:「賈平章母兩國夫人,房中有厭氣,有一道人讓其請黃絹三尺,磨濃墨,方秉筆起,只圖一盤大鳥圈,見黑中一點,通明如玉,有金書正一祖師諱字,方知為天師親降也。」七奶奶這次施符的方法是:用白芷、白面和青石,硃砂一錢,雌黃一錢五,草心七根,天月德方水土各一升,合泥塗在響聲之處,書其符貼在泥上,能止怪響。這一切做完之後,房間里果真就沒了怪響。春花驚嘆不已,疙瘩爺得意地說:「俺娘能治厭氣,俺娘真神啊!」
新的龍帆節又來了。
鎮了房間之妖,疙瘩爺身體忽然奇蹟般好起來,蒼黃的臉上潤了老紅,眼神里有了光澤。他與七奶奶一合計,彩龍還用春花扎的那隻,再裱一層七奶奶剪的花花綠綠的彩龍就成了。船也一律用帶櫓把的,那樣爭先恐後的味兒才足。然後在前一天晚上,疙瘩爺神神氣氣地在村委會大喇叭里講了一通龍帆節的安排。
第二天晌晴的,火爆爆的日頭懸著,破冰的大浪顛著,滿世界輝煌熱烈,節日的氣氛十分濃重。疙瘩爺和春花很早就來到蛤蟆灘。灘還是那塊灘,在今日的疙瘩爺眼裡就多了內容。他好象看到了一種陣痛里再生的暈光,燦爛著蒼涼而綺麗的人生。萬象生生滅滅,恩恩怨怨,翻翻覆覆,唯蛤蟆灘不變,流連、怨訴、嗟嘆並不由人意。他相信雪蓮灣日後必得流傳的故事,當從這塊地埝得到明鑒,尋到發源。
疙瘩爺深深地感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