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給俺站住!」一個老女人的聲音。
疙瘩爺抬頭望去,看見娘陰眉沉臉站在那裡。七奶奶的身後站著麥蘭子。註定是麥蘭子聽到消息把娘叫來的。「連生啊,你白活這麼大歲數啊!你眼下是村官,不是守海人。有啥問題解決啥問題,窮橫能解決問題啦?你殺人又管蛋用?」
疙瘩爺軟了,喊了聲:「娘!」
「天無絕人之路,回去,跟村委們商量著辦!跟春花商量著辦!」七奶奶說完就轉身走了。
疙瘩爺示意人們都回去,人們心裡沒底,都不走。
疙瘩爺蹲下身想了一陣,儘管他當了村官,但是自己終究沒單獨撐起雪蓮灣的門面。也許是他多年的海上生涯隔斷了與世態蒼生的親緣,也許是他成了一個孤獨的落伍者,如果這樣,他疙瘩爺占著茅坑不屙屎不就是雪蓮灣的罪人么!他苦苦地想七猜八,將過去全部封嚴的罈罈罐罐在心裡摔碎,酸甜苦辣攪成一鍋粥。人存在這世上,死要面子活受罪哩!疙瘩爺想完了,忽然抬臉望了一眼眾人,狠狠心說:「你別說了,俺服了,明早上俺保你們蝦池見水!」說完黑著臉,喘喘而去。
路過老河口時,十分清晰地聽見了蛤蟆灘上的潮音,他勾著老腰走,竭力不朝那方向看,越扳越不好受,絲絲苦澀中夾著扯腸絞肚的滋味。
不大時辰,他竟鬼使神差地來到春花的家。春花都是在廠里食堂吃了晚飯才回家。她見疙瘩爺沒精打彩地挪進屋,便問:「吃飯了么?」疙瘩爺一屁股墩在沙發上怒氣衝天:「哼,吃氣都吃個飽了!娘的,整天囔囔經濟大合唱,到節骨眼兒上給你下絆子!」春花問清事情的根根梢梢之後,忍俊不住地笑了:「你呀,俺說你肚裡裝個蛤蟆灘,路子越走越窄。你這個大村長只配玩船,沒法子玩人,一個撅嘴騾子只賣個驢錢。」疙瘩爺戚戚地看著她:「你說咋辦吧,俺是燒高香也找不到廟門了。」春花嗔怨道:「你呀,遇事掂不出輕重,這屁大事告哪兒也沒用,冤家宜解不宜結。弄點好煙好酒送過去,盅對盅喝一回,明兒就見水啦。」疙瘩爺瞪圓了蛤蟆眼:「俺的海口都吹出去了,傳出去了,這塊老臉還咋擱在世上?不如剜下來丟給狗吃!」春花急得拍拍手:「俺的天神哩,甘蔗哪有兩頭甜的?面子能值幾個錢?丟卒保車,是當官的謀略。該送的送,該摟的摟,人走哪兒香哪兒,干起事兒來也就呼風喚雨。」疙瘩爺心煩地擺擺手:「別磨叨啦,你替俺去辦,花多少錢俺掏。」春花「噴兒」一聲笑岔了氣:「大傻帽兒,土鱉蟲。」疙瘩爺正色道:「就這麼定啦,你呀,快變成一個投機分子啦!」春花不再與他鬥嘴,麻溜溜繫上圍裙,到廚房裡鼓鼓搗搗地做了一碗香噴噴的雞蛋肉絲麵,端過來說:「廚里有酒有花生豆,你慢慢吃喝著,俺得走啦。」疙瘩爺望一眼精明強幹的娘們,又瞪起那雙濕漉漉火一樣燃燒的眼睛,笑了。
春花也極燦爛地賞他一個笑扭身走了。疙瘩爺悒怔怔地呆愣片刻,才狼吞虎咽地把湯吸溜個精光,然後就皺著臉吸悶煙。他忽然想起上任那天,鄉長的一席貼心話,又有春花的教導在心裡泛濫重複,猶如墜進五里霧裡。也許是他多年的海上生涯隔斷了與世態蒼生的親緣,也許是他成了一個孤獨的落伍者,如果這樣,他疙瘩爺占著茅坑不屙屎不就是圓灘村的罪人么!他苦苦地想七猜八將過去全部封嚴的罈罈罐罐在心裡摔碎,酸甜苦辣攪成一鍋粥。人存在這世上,總歸要做些違心的事。疙瘩爺想。石英鐘嘀嘀嗒嗒響,疙瘩爺便迷迷糊糊睡著了,鼾聲里冰糖葫蘆似的生出一串惡夢。夢裡蛤蟆灘上有一群水鬼敲敲打打鑼鼓響,群魔亂舞,亂糟糟一譜一譜不斷弦兒。「來人,把那鬼東西趕走!娘的,雪蓮灣人還沒死絕呢!」疙瘩爺抖抖吼一通,自己把自己炸醒了。醒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沒有躺在沙發上,而是睡在綿軟鬆寬的席夢思床上,旁邊躺著溫潤滑膩的娘們的身子。朦朧的月輝將娘們圓潤的額頭映一層細瓷般的光澤,兩隻眼睛墨線一樣疊合在一起。起起伏伏的胸脯,香香氣氣的熱浪,撩疙瘩爺魂魄。可是,不是時候,昔日暴烈的感情巨潮不知為什麼變得獃滯,娘們身子也變得空乏沒味兒了。他回想夢裡的鬼跳灘,心裡悚然生出惶惑。他木然地吸了一顆煙,天便一點點吐白。他捅了春花一下,春花眼不睜悠長地一聲叫:「人說宰相肚裡能撐船,這屁點事就燒得你這樣!告訴你,這會兒蝦池見水啦!心放肚裡,再睡個回籠覺吧!」疙瘩爺怔了,心裡翻著浪說不清啥滋味,臉象動畫片里的木偶。他敗了,看似敗在狗日的孫胖子、腳下,不如說是敗在娘們手裡。確切說是敗給了世俗。他苦著臉相,顫索索地穿上衣服,呲溜下床。春花說:「別癥狀的屁顛嘍,告你說孫胖子那還沒完,得抽空把他請家裡你跟他喝一喝。」 疙瘩爺倔倔道:「那龜兒子,俺不跟他喝!」春花正色道:「往後換水卡殼兒,別再找俺!」疙瘩爺哼了一聲,仄仄歪歪邊提鞋邊往外走,如得了大赦一樣,扭身去了。蝦池換水時節,春花把孫胖子用麵包車接到家裡,盤盤碟碟一應海味,酒是小茅台董酒。疙瘩爺朝春花瞪眼使性子,氣哭了她。她軟了,娘們家跑前跑後磨破嘴皮子還不是為了他嘛?疙瘩爺只有打碎門牙往肚裡咽,扯下老臉當腚賣,為百姓為集體,不丟人。他竭力這樣勸慰自己,舉盅與狗日的孫胖子共飲。疙瘩爺臉上擺著空空的笑:
「老弟,往後老哥的事得周車啊!」
「嘿嘿嘿,沒說的!」孫胖子擂胸脯子。
疙瘩爺心裡罵:「整個一個下三爛!」
孫胖子沾了酒,便看不出眉眼高低,涎著臉笑:「大村長,大廠長,啥空喝你們喜酒啊?」
春花故意裝傻充愣:「你問官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