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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紙門的習俗唯雪蓮灣獨有。在古代,人們是避諱「白門」的。《南史宋本紀下》有段「白門」記載:「宣陽門謂之白門,上以白門不祥,諱之。尚書右丞江謐嘗誤犯,上變色曰:「白汝家門!」可見南朝宋明帝末年好鬼神,多忌諱,他認為「白」字屬於禍敗凶喪疑似之言,不準用這個名稱,更不能在門上塗白色。雪蓮灣人喜歡白門,是有淵源的,他們認為白色象徵純潔,在純潔的底色上再配上門神,門神的顏色各異,就真正起到避邪的意思。另外,還源於古人「夜不閉戶,路不拾遺」 的理想。男女去世,摘左右扇門下葬就是這個理想的延伸。白門與月亮同色,他們在漁民心中構成平安治世圖。面對著白紙門,意味著一生要正直、坦蕩和無私。也意味著生活的情感。一切都不能理解的時候,門就是一道白牆。理解了,就能在門板上望見自己的臉,自己的靈魂。就懂得人為啥活著?怎樣活著?無論生活多麼激蕩人心,無論生活多麼難以忍受,門總會打開,總會有出路,總會有改善,有安慰,有補償,有信念,有宗教。

白紙門便是雪蓮灣人的宗教。

有門就有門神。七奶奶對門神的研究已經學者化了。七奶奶雖然不識字,可她對門神的學問可以寫一本書了。七奶奶閉著眼睛就能把門神的名單說出一串:神荼、鬱壘、鍾馗、魏徵、秦瓊、尉遲恭、趙公明、燃燈道人、孫臏、龐涓、伍子胥、趙雲、蕭何、韓信、馬武、姚期、關羽、孟良、焦贊、岳鄂王、溫元帥、穆桂英和成慶等等,有歷史人物,有傳說人物和小說人物。他們的「門緣」各有說法。可見古人造神的各種思路。這些人物七奶奶都能剪,還能條條是道地說出他們的「故事」。七奶奶最拿手的是鍾馗、魏徵和穆桂英。

春風搖憾著門口的柳樹,樹知道,大風裡已經有了春天的消息。滿樹的綠葉,蓬著,常搖些飛鳥,射向遠遠的天空。相隔老遠,麥蘭子就看見七奶奶盤腿坐在道邊,嘴叼那桿長煙袋,眯眼看日光下的街景兒,枯白的頭頂著一片光澤。這個時候,七奶奶愁苦的老臉平展了,人沒醉話卻醉了,幾乎將所有故事都道出來了。麥蘭子記得,那次七奶奶錄音之後,七奶奶長了滿嘴燎泡,就一直沒故事可講了,回到村裡繼續剪紙,剪累了,就蹲在老牆根下曬太陽。

七奶奶是村裡最後一位裹了小腳的女人。她裹得是白薯腳。她的腳前放著彩紙和剪子,有要的,現剪。一群老人圍著七奶奶閑聊,聊天的時候還有零食吃,笸籮里有大棗、核桃和柿餅子。麥蘭子知道七奶奶的威信,她總是人群里的核心,這些牙祭都是孝敬七奶奶的。這時有一隻花蝴蝶飛來,落在七奶奶頭上不動了。麥蘭子悄悄地挪過去想抓那蝴蝶,一伸手,花蝴蝶就飛散了。七奶奶扭臉瞧見麥蘭子,問:「你這鬼丫頭幹啥來啦?」麥蘭子笑說:「花蝴蝶落在誰頭上,誰就走紅運的。」七奶奶笑說:「俺這把老骨頭,還能紅到哪裡去?」然後她抬眼發現上午和黃昏沒啥兩樣。麥蘭子說:「咋個不能走運,告訴你呀,這會兒電台正播你講的故事呢。」七奶奶問:「真的嗎?」麥蘭子說:「是大雄告訴俺的,還說小學校里正組織孩子們收聽呢。」七奶奶臉笑成干菊花,拄著拐杖站起來說:「蘭子,鍾馗也剪完了,走,回家聽匣子去。」曬暖的老人們都各回各家聽匣子去了。

麥蘭子扶著七奶奶推開那半扇白紙門,輕輕進了屋。麥蘭子的目光在白紙門上停留了一下,儘管有點熟視無睹,今天還是多望了一陣。半扇門板已經破舊,榆木門板上貼著七奶奶用白紙剪的門神鍾馗。白紙已經被雨水浸泡得有些脫落。麥蘭子打開收音機,聽見七奶奶漏風跑氣的聲音,正講到一個關於大鐵鍋的革命鬥爭故事。儘管大鐵鍋的故事她聽得耳里生繭了,她還是願意聽的,雪蓮灣關於大鐵鍋的說法挺有意思,麥蘭子願意仔細想一想。但她和奶奶都沒有想到,田副鄉長正專程從鄉政府趕來,奔大鐵鍋來的,將七奶奶所有美妙的計畫都打亂了。

本是兩樁不搭界的事,被各級領導勾在一起了。

田副鄉長進了雪蓮灣村,直接去找呂支書。路過村長苗鎖柱家門口,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找了呂支書。他知道呂支書年輕氣盛玩兒得硬,村裡大事小情都由他一人做主,打魚出身的苗村長只是個配搭兒。田副鄉長跟呂支書說:「你們村露臉的日子到啦!」呂支書眼亮了,問:「那得靠田副鄉長提攜。」田副鄉長說了說事情的經過,縣委宣傳部肖部長聽了七奶奶講的故事,對其中大鐵鍋十分感興趣,把大鍋挖出來,配合全縣愛國主義教育,抓個典型,現身說法,電視台還來錄相呢!呂支書嘴上說好,心裡也犯嘀咕。村長苗瑣柱老實厚道,是他的跟屁蟲,在村裡威信也不高,這一陣子,村裡有一個奇特的呼聲,請守海的疙瘩爺來當村官,那樣一鼓搗,疙瘩爺的威信明顯會壓過自己了。田副鄉長看出呂支書心裡想啥,就勸說:「呂支書,別看是往麥家臉上貼金,其實你也臉上有光,弄好了,咱們都會受益。你知道,我孩子老婆一直在縣城,弄好了我可以通過肖部長調回去,我一走,你看副鄉長的位子就空一個,鄉里一直想提拔你,你是知道的。」呂支書臉就松活了,大聲說:「照你這麼說,俺得兩橫加一豎干啦?」田副鄉長笑說:「這就是機會,誰抓不住誰他媽是傻蛋!遇事兒不要總盯著別人得了啥,要先算算自己合適不合適。」呂支書就擰開大喇叭將苗村長和其他支委們喊到村委會。

村長苗瑣柱來到村委會。苗瑣柱人到五十七,是全鄉年齡最大的村長。他聽說要將麥家埋了多年的大鐵鍋挖出來,臉上犯愁,牙花子嘬得嗞嗞響:「別的好說,怕七奶奶和疙瘩爺不答應啊!老太太的脾氣你們又不是不知道。」田副鄉長說:「七奶奶是民間剪紙藝術家,通情達理,開導開導會配合的。再說,這本來是光宗耀祖的事兒嘛!」苗村長說:「話是這麼說,一鑿真兒就離譜啦!」田副鄉長想了想,見呂支書出去撒尿了,就壓低了聲音勸苗村長:「你還犯傻呢,這事操辦妥了,我調回城裡,呂支書提個副鄉長,村裡的大權不就握你手裡啦?呂支書在村裡越發沒人緣啦,也太貪啦,他也願挪個窩兒啦。」苗村長臉上有了表情,扭臉問:「有這個厲害么?別跟俺打謊語。」田副鄉長說:「沒人誆你,日後你瞧得著。」苗村長的夾板子氣早受夠了,他做夢都想當村支書。他說:「呂支書年輕有為,是該提副鄉長啦!別的鄉鎮,一直從村支書位子上提拔的。咱鄉也該這麼做了。俺該做啥?」田副鄉長說:「當務之急,挖鐵鍋,多往上推呂支書!懂么?」苗村長滿口答應,田副鄉長側著臉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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