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八章 尊王攘夷

帝君說帝國百廢待興,這話卻也說得恰如其分。蛇人被消滅,舉國歡慶,加上快要過年,更是隆重之極。帝君大赦天下,百姓歡聲雷動,雖然帝都還顯得元氣未復,卻已有了些太平盛世的景象了。

我在路上匆匆走著,把風衣的衣領拉高了,遮住我的臉。今天薛文亦請我過去吃飯,說是過年了,也讓他那個叫薛庭軒的兒子見見我。過了年,他兒子有六歲了。與薛文亦大不相同,他這兒子酷愛使槍,還沒發矇,槍倒已經開始學起來了。薛文亦讓他拜在我門下,但我平常也沒功夫去教,只能說抽空去指點一下。薛文亦望子成龍,他自己在軍中呆過不短時間,但從來沒學過刀槍,更盼望兒子能夠允文允武,成為名將,所以多次催著我過去。

因為快過年了,街頭很是熱鬧,到處都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走過一塊空地時,裡面擠滿了人,當中拉了一條橫幅,有個頭上扎了塊紅布條的人站在臨時搭起來的台上正高聲說著什麼,凈是些什麼「誓死報國」、「為國盡忠」一類的話。他說一句,邊上圍著的人便一陣歡呼。我站著看了一眼,邊上一個拿著一疊紙的少年馬上跑過來,道:「先生,你要加入尊王團么?」說著把一張紙遞到我手上。

尊王團?我不由稍覺詫異。這個組織出來也有幾年了,當初也曾派代表來勞軍,雖然覺得他們整天叫囂忠君愛國有些無聊,動不動又上街遊行,強要路人和店鋪捐錢。但他們全說些大道理,也不好說什麼,沒想到居然壯大到這等程度了。我接過來看了看,上面寫著「尊王團報名表」,下面是些小欄目,甚是詳細,什麼名字,性別,籍貫,年齡,還有出身云云。我道:「這是什麼?」

「這是尊王團的報名表。」少年大概覺得我有可能加入這個尊王團,興緻也上來了,指點著道:「填好這張表,便發給一張尊王團證書,先生你就是尊王團員了。先生,作為帝國子民,我們每個人都有義務為國出力,只有加入尊王團,才是真正的英雄。」

那張紙甚是平整。工部造出樹皮紙以來,因為紙張成本便宜得不能與牛羊皮相比,發展極快,現在用破布木屑都能造紙,以前這些廢物都成了有用之物,因此帝都已有十幾個造紙作坊了。只是紙張縱然多,我也沒想到居然會這樣浪費,何況還要費抄工。尊王團有這個財力,假如抄寫一些識字課本一類,那也是一件實事。加上他說什麼只有加入尊王團才是真正的英雄,我心裡不禁有些厭惡,道:「蛇人可不是用嘴說死的。」

少年道:「先生,話可不能這般說。軍人血戰固然有功,但他們很多都是為了混口飯吃才當兵的,心裡並不是真正忠君愛國。我們尊王團開啟民智,讓帝國百姓知道人倫大義,那才是不世之功,奠定帝國萬世基業。」

這少年相貌端正,原本並不讓人討厭,但我現在越來越覺得他可厭。我把紙還給他,道:「算了,我沒興趣。」

這少年不死心,在我身後道:「先生,你這等想法大是危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若無帝君,我們還有這等太平日子好過么?」

我沒有理他。如果要反駁,只消跟他說五羊城沒有帝君就行了。只是這樣一說,恐怕會引得他再大發一番議論,而我總還是地軍團的都督。我顧自走去,耳邊卻傳來身後的喧囂,有人哭叫道帝君萬歲之類,想必是剛加入了那尊王團。

進了薛文亦家內院,便聞到一股香味,只見薛文亦正在廊下,薛庭軒則拿著把小木槍舞動。我笑道:「薛兄,好自在。」

薛文亦一見我,笑道:「楚兄,你來了啊,正等著你呢。庭軒,快叫楚叔叔。」

薛庭軒提著槍,過來向我行了一禮,道:「楚叔叔。」上次見他時口齒還不太清楚,現在說話已經很流利了。我一把抱起他,道:「哈,又長高了不少啊。」

薛文亦轉動輪椅,過來道:「來,裡面坐吧。」

我正要隨他進去,身後忽然傳來邵風觀的聲音:「薛侍郎,在下叨擾了。」

薛文亦和邵風觀交情並不深厚,他約了邵風觀,自是為了讓他來陪陪我了。我轉過頭,笑道:「邵兄,你也來了啊。」

邵風觀手上還拎著一個稻草扎就的包。他淡淡一笑,道:「巧得很,阿方家裡帶來一隻毛腌風雞,正好嘗嘗。」他把那稻草包交給邊上一個下人,見我有些詫異,道:「毛腌風雞是阿方他們的家鄉風味,每年霜降時殺一隻肥雞,將肚裡收拾乾淨,擦上鹽,塞入香草,用稻草紮緊懸掛風乾,等過年時就可以吃了,這東西做醒酒湯最好,極是鮮美。」

邵風觀甚是講究口腹之事,他吃的東西總是稀奇古怪。我笑道:「邵兄,一說到吃,你便眉飛色舞。」

邵風觀笑道:「日求三餐,夜求一宿。世上別的都是假的,能吃能睡才是真的。」

邵風觀說得輕鬆,但在他話里我總覺得有一種蒼涼之意。這個絕世名將,越來越是頹唐。他離棄文侯投靠帝君,並不是為了功名利祿,只是本能地不願靠攏文侯吧。即使成為帝君的心腹,他心裡也未必就此平靜。邵風觀倒也沒在意什麼,伸手從我懷裡接過薛庭軒,掂了掂道:「好個胖小子,哈哈,薛大人,更像令正,與你的尊容不太像。」

薛文亦現在肥頭大耳,薛庭軒年紀雖稚,卻頗有英氣。薛文亦乾笑一下,道:「來,進去坐吧,正好可以開席。」

我道:「沒旁人了么?」

薛文亦道:「今天就你們兩位了。見笑,我在朝為官,只是脾氣太糟,也沒什麼朋友。」

薛文亦性情恬淡,從不結黨營私,大概與旁人都保持一定的距離,談得上朋友的,恐怕就是我們當初一同從高鷲城逃出來的四人了。只是現在我們四個人也已變得太多,我的心裡微微一痛,道:「吳萬齡呢?他在帝都么?」

薛文亦的嘴角略略一抽,道:「他現在是畢將軍身邊的紅人,一直駐守前線,沒有回來。」

他說得平淡,但話中多少有些不滿,想必吳萬齡與他也越來越是疏遠。現在邵風觀在這裡,我也不好多說什麼,道:「好吧,開吃。薛兄,你在燒什麼菜,這麼香。」

薛文亦還沒說什麼,邵風觀已叫道:「我猜,薛大人定是搞到了些飛龍吧!」

薛文亦笑道:「邵將軍果然了得!」他轉向我,道:「楚兄,你大概沒聽說過飛龍吧?」

我確實沒聽說過這種東西,道:「這是什麼?」

「那是句羅島雪山上的一種飛禽。據說是海中龍涎化生,本是小魚,八九月間月圓之夜,出海生出雙翅,變成一種飛鳥,不是很大,極為難得,滋味也極是鮮美。」薛文亦說著,臉上忽地有些黯然,道:「這是今年前來朝貢的句羅使團送給我的。那使團中有一個本是李堯天將軍舊部,說是當初李堯天將軍為感謝我給他的船配備器械,早就準備送我一對嘗嘗鮮。只是這飛龍鳥極是難捕,平常捕得的全是貢品,要不也是句羅王宴臣所用,今年才多捕到幾對。」

一說到李堯天,我也不禁有些黯然。李堯天才高名顯,性情溫和,在帝國口碑也極好,可是這個才華絕世的水軍名將,卻沒有與他才能相配的運氣,在征倭時殉職。我道:「李堯天將軍去世,也有三年了吧。」

「現在已是自新三年,那就是四年了。」邵風觀忽然加了一句。邵風觀一直有些落落寡合,但與李堯天合作時相處得甚是融洽,他們也算是接近的朋友。他嘆了口氣,道:「想想死去的老朋友,我們這幾條爛命可真硬啊。」

薛文亦道:「盡在外面說什麼,快進去吧。那句羅使臣還給我送了一罈子什錦泡菜,和這邊的泡菜味道大不一樣,先來點嘗嘗鮮,清清口吧。」

我們坐了下來。薛文亦的家裡打掃得很是整潔,他妻子雖是小家碧玉,卻也持家有道。我挾了點泡菜,道:「有命回來,想想也實在該滿足了。」

以前曾聽李堯天說起過,句羅人家家都吃泡菜。帝國各地也出產泡菜,不過各地的製法頗有不同,滋味也大相徑庭,句羅泡菜約略與天水省的泡菜有些類似,不過味道也頗有獨到之處,這泡菜里雜七雜八的什麼都有,雖不中看,味道卻還好。邵風觀也吃了一口,道:「哪一仗不是把頭別在褲帶上,能完整回來便已該拜謝天君了。」

薛文亦端起杯子,道:「現在好了,戰爭終於結束了。祝兩位以後一帆風順,身體康健。」

戰爭結束了么?我暗自苦笑,看了看邵風觀,他也有點哭笑不得。一場戰爭結束了,另一場戰爭卻已迫在眉睫。只是在薛文亦這些遠離戰爭的人看來,和平已經到了,再也不用擔心今晚睡下去,明天醒來便是在一片火海中了。可是,不管怎麼說,和平如果真的到來,那該多好。

這一頓吃得甚是開懷,連最講究口腹之慾的邵風觀也吃得興緻勃勃,一張嘴更是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天南地北,飲食男女,他說發了興,聽得我們目瞪口呆。邵風觀學識既博,口才又佳,即使不為將,做文臣亦當是個名臣。

到最後,上了那道毛腌風雞做的湯。邵風觀說得沒錯,那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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