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往回走,一路上在想趙麗萍同小譚師傅那副躲躲閃閃的模樣。小二有時候蠢,有時候不蠢,他現在想起這模樣來,就到了不蠢的時候。「肯定,他媽的是游馬路,你們。騙我,你們。」小二喃喃自語。
讓我來告訴你,在屬於小二的那個年代,「游馬路」就是談愛的代名詞,就好比我們現在說「泡妞」就是把人家千金小姐從咖啡桌上弄到床上搞婦科研究的代名詞,就好比我們現在說「洗澡」就是在桑拿中心干蒸濕蒸之後讓小姐把你當皇上侍候的代名詞。我們院子里的大毛自從那回通過檢查對比證明自己的武器裝備比任何人皆強大先進之後,就開始同我們街上一個叫細米的妹子勾搭上了。「橫看豎看都是好看。」他跟我們形容細米,一副情人眼裡出西施的模樣。其實細米還沒有發育完全,胸脯頂多結出桔子大個果實,而且兩條腿還非常細,我們叫這樣的腿做「鷺鷥腿」。細米不喜歡到我們院子里來,因她一來我們就圍著她參觀,又嬉皮笑臉,沒一句好話。她跟大毛說,我們出去走吧。於是大毛就跟她游馬路,兩人一前一後,穿過我們的街道,穿過我們的城市,穿過大字報同高音喇叭以及在空中飛舞的傳單,一直走到郊外才走到一起來,然後在左右無人的地方坐下,大毛親了她一下,然後掀她的衣裳,說看看你的奶子看,是不是跟書里的一模一樣。那個年月,大毛是第一個開始游馬路的人。在我的回憶里,游馬路有點地下黨接頭的意味,神秘、緊張,高度警覺,一開始兩個人好像不認識似的,你在前頭走,我在後面跟,直走到左右無人處,方才說:「賣木梳的嗎?我要桃木的!」於是終於接上頭,上線把密電碼交給下線。這樣,才能掀人家的衣裳,來對照《婦科手冊》上的圖案。那個時候,就為了接一個這樣的頭,大毛跟細米妹子一雙鷺鷥腿往往要走二三十里地。但是他跟細米游馬路的情景卻叫我們無限神往,浮想連翩,夜不能寐,口水朝肚裡吞。
小二想,好的,趙麗萍,你居然。小二還想,好的,小譚師傅,你居然。當然小二不是甫志高,小二決不會出賣任何人。在蘇福生的事情上就證明了這一點。但是小二也不情願人家來騙他。小二喃喃自語道:「老子又不是蠢卵老子,你看見老子躲躲閃閃搞什麼你,還講是談工作你。騙老子,你。」
小二這時候想起了徐元元。徐元元總是跟趙麗萍形影不離,好比一對油鹽罈子。但是現在趙麗萍跟小譚師傅在一起游馬路,徐元元就落單了。小二就想像徐元元落單的模樣。小二每想起徐元元來,總是有種特別說不清的情緒,總是心裡頭某個地方藏了個熱饅頭或一隻小兔子。小二喜歡徐元元,喜歡她笑,喜歡她鬧,喜歡她胖胖的臉蛋同高高的胸脯。小二覺得,在一同進廠的青工裡頭,徐元元最喜歡跟他講話,最喜歡看他表演拉大拇指跟手腳朝兩個不同方向旋圈圈的把戲。小二尤其記得蒜頭鼻結婚的那一天,徐元元當著那麼多她的崇拜者的面大聲說的話:「帶我出去,小二,找個電影院去看場電影!」
那是小二最驕傲的時刻。那麼多雙綠眼睛盯著他,他的胳膊被徐元元抓緊,他們衝出了人堆,衝出了又羨艷又嫉恨的目光,走到街上,走到一片剛剛升起的燈霧之中,如同一個遙遠的夢。小二現在想起來,確信那就是游馬路。而且還不是一個在前一個在後,而且還不是一個影子躲在一個影子的後頭,而是一直並排而行,一直在小巷子里穿來穿去,不知穿過了多少電杆、門拱、飄著歌聲同油鹽味的窗子以及有細伢崽同貓狗跑來跑去的麻石小路。
小二說,電影院在馬路上,電影院怎麼在小巷子里?
徐元元站住了,側頭望著他,「你以為真的是要看電影啊?「
「你不是說找個電影院看電影嗎你?」
「傻瓜,」徐元元胖胖的臉笑起來,「你是個傻瓜。」
徐元元又說:「累了,歇一會。來,坐下來。」
他們坐到一處門上頭有生鏽的鐵門環的石級上。遠處有細伢崽成群遊走,一邊拍打自己的大腿一邊唱著:「投降不投降,我是李向陽;繳械不繳械,我是豬八戒。」讓小二感到親切,感到和煦,彷彿迎面走來了童年。
「看電影嗎還?」小二過了一會兒問。
「傻瓜,我覺得你是傻瓜,小二。」徐元元胖胖的臉上又是那種笑。
「為何說要看電影就是傻瓜了?不是你自己說的嗎你?」
「我是讓你打掩護曉得啵?」徐元元說,「那幾個人剛才吵吵鬧鬧說要送我回家。他們說到會做到的。我不想讓他們送。我媽媽要是看見有男的送我會罵我是個小妖精。我媽媽不准我現在找男朋友。她會說咦呀人家找男朋友找一個,你找就找出一支隊伍來了啊小妖精!我媽媽就是這樣講話的。」
徐元元、趙麗萍以及猴子等人是同小二一起進廠的,年齡也是一般大小。在那樣的年頭,一個妹子如果才十六七歲就開始找男朋友,一般她的媽媽會出面干涉的。干涉的方式之一是把她關起來不讓出門,之二就是像徐媽媽這樣對女兒冷嘲熱諷,出言尖酸,直到讓她羞慚,讓她屈服,讓她即使有騎士送她回家也諒她不敢。
「找我打掩護……找我打掩護……」小二低頭喃喃,反覆回味箇中奧妙。
「未必奇怪噯?我臨時編了個借口,就說跟你去看場電影。編得圓吧?沒人不信吧?所以你就當了我的擋箭牌。所以我要謝謝你,小二。來,起來,我們繼續走。然後你送我回家。不過到我們巷子口你就要停住腳。我媽媽從樓上的窗子里會看見的。」
徐元元眼瞳里有點點的燈光,她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抓起小二的胳膊又朝前走。耳邊倏忽飄來細伢崽一邊拍打大腿一邊高唱的清亮的童謠:
謝謝你的茶,
謝謝你的煙,
謝謝你的板凳坐半天。
板凳一蹺,打了我的腰;
板凳一脫,打了我的腳。
我問板凳要膏藥……
如果小二好多年以後回想起這個夜晚,回想起這些清亮的童謠,回想起徐元元說「我要謝謝你,小二」,回想起他和她走過了那麼多條小巷同電杆,回想起徐元元眼瞳里閃閃的燈光,他會覺得這就是他和女孩子最初的約會。儘管他只是那夜的擋箭牌,儘管他連電影院的大門都未見到,他還是跟徐元元穿過了青春時代最美麗的夜晚。他的胳膊被徐元元抓過,而且抓得那麼緊,如果好多年以後回想起來,他的胳膊還會發出隱隱的甜蜜的疼痛,令人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