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看見了。小二視力兩個眼睛皆是一點五。田報幕員手一揚,胳肢窩裡的毛就露了出來,長長的一片,黑乎乎的。
「好看吧嗯?」猴子一臉壞笑對小二說。
小二不知說什麼好。這事蠻新鮮,蠻刺激。看到那些腋毛小二身體里有種東西他不曉得叫荷爾蒙,他只曉得讓他的臉發燒,眼發直,胸口裡爬進了螞蟻。
後來回到寢室里,猴子就跟小二講,女人胳肢窩裡若是毛多,下頭的毛肯定也多。
「什麼下頭,什麼?」
「你是裝傻吧你?」
「我真的不曉得。什麼下頭?」
「不曉得?不曉得老子懶得跟你講!」
但猴子還是忍不住想講,想賣弄他不知從哪裡偷偷看到或聽到的知識。這一點倒有些像我們院子里的大毛,他就是比我們早幾天看到《婦科手冊》,先藏著掖著不給我們看,先要現買現賣,讓我們集體景仰。他問我們什麼叫做大陰唇,什麼叫做小陰唇,什麼叫做陰蒂。當我們全體露出一臉茫然而又神往的模樣,他就開始給我們講生理衛生知識了。說得繪聲繪色,就好像他講解的東西就在眼前似的,就好像我們一碰,那東西會像含羞草一樣收攏閉合。總之,他好像不是在講解一樣女人身上的東西,倒像是在講解一朵月季或是牡丹。
猴子說,女人跟男人一樣,除了頭髮,還有兩處地方有毛。上頭的毛,通過打籃球我們可以偷偷看見,下頭的毛,如果我們不找對象不結婚,我們就無法看見。
「哦——」
「當然,」猴子補充道,「如果硬要看見,那也不是沒有辦法。」
「什麼辦法呢什麼?」小二聽得入了神——這是猴子希望看到的結果。
「那就是,上房,爬廁所或者澡堂。」
小二就開始有點崇拜猴子了。猴子曉得的事情真是多。而且他讓小二又有點睡不著覺了,眼前老是晃動著田報幕員的胳膊,一舉手投籃,胳肢窩裡就是一長片黑乎乎的毛。小二咂咂嘴,彷彿孩提時候吃棒棒糖,吃完了嘴角還有餘味。這本來是猴子的秘密,現在也成了小二的秘密。由於共有了一個秘密,他們的關係彷彿一夜之間釅了許多。男人皆是這樣,男人憑著談論女人,可在一剎那找到同志。他們老是跑到燈光球場去看女子籃球賽,搞得別人皆以為他們是超級球迷。其實小二連籃球的規則都不懂。他只看哪個會搶籃板,哪個投籃有準頭。當然他現在就不是看這些名堂了。他現在是看上頭的毛。看完了晚上就有點睡不著,胸口裡頭爬進螞蟻了。
小二問過猴子:「那你上過房爬過廁所你?」
猴子諱莫如深道:「這個你就不要問了。」
「如果你上過房爬過廁所那你就是流氓那你。」
「你爺老子才是流氓你這筒蠢卵。」
猴子讓小二崇拜的地方還很多。比方,猴子特別喜歡看書,每個星期進城,總要借幾本書回廠里來,下回進城又換幾本新的來看。他什麼書都看,速度又快,記憶又好,所以他比同齡的小二懂事懂得多。猴子還喜歡畫畫,喜歡吹口琴,興緻來了,還寫舊體詩同新詩。
「你何事不參加文藝宣傳隊噯,你口琴吹得這樣好?」小二很奇怪。
「蠢卵,宣傳隊又不要吹口琴的。」
「何解?」
「口琴算不得樂器。」猴子說,「不過要是我真的參加了宣傳隊,我就經常可以看見田報幕員了。她長得真的好看,那樣長的腿!」
「你未必覺得她比趙麗萍跟徐元元還長得好看些噯?」
「蠢卵,三十幾歲的婆娘比紅花妹子要有味得多咧。」
「何解?」
「跟你講不清,講了你也不會懂,反正我是這樣認為的。我們街上修鎖配鑰匙的熊大伯也是這樣認為的。」
「哦——」
猴子從小就喜歡畫畫,寢室里的牆上四處貼滿了他畫的靜物素描跟車間速寫。他還收藏了一些那年頭很難見到的畫冊,鎖在抽屜里,有時候也拿出來躲在蚊帳里獨自欣賞。
小二說:「給我也看一下噻。」
「你要看噯,看了跑馬就莫怪我。」猴子說完就遞了一本畫冊給小二,吩咐道,「躲起來看啊,莫讓別人看見了。」
小二一看,原來是一本俄羅斯的人體素描。小二翻到一幅側卧的裸女,線條起伏如山巒,下頭頓時堅硬起來,身上亦燥熱無比。再翻,有坐著的,有站著的,有彎腰在地上揀拾什麼東西的。千姿百態,統是一絲不掛,肉山肉海。
「怎麼樣,看得聲都不做了?變啞巴了?變獃子了?變出三隻腳來了?」
小二臉紅髮燒,像一塊冒煙的烙鐵,舌頭不聽使喚,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手腳不聽使喚,做不出一種完整的姿勢來。這種情形我不是沒有過。那回頭一次看了《婦科手冊》,我就是小二這副模樣的。大毛叫我們站起來檢查自己的武器裝備,我的臉也是一塊冒煙的烙鐵。
「你看你這蠢卵模樣!沒見過吧?借給你看,今天晚上!」猴子很大方地說,「老子將來要找個女人來畫,最好她長得像田報幕員,把衣褲脫光。」
那天晚上,小二很早就上了床,帳子放下來,伏在枕頭上看畫冊,直到陳師傅李師傅下中班回寢室來睡覺,把燈滅了。小二悄悄地把畫冊塞進枕頭下,翻身向上,手伸進了褲襠,那裡頭早就滑溜溜濕了一片。
我們把遺精叫做跑馬。到下半夜睡著之後,小二就跑馬了。褲頭津濕溜滑。這當然不能怪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