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走,到外面也是掙錢,外面的錢也不是好掙的。」孫家權抽著煙說。
「掙錢多少是一回事,好像,人這輩子,還得活得有點想法。」玉玲鏟了半鏡頭子煤放進爐里,爐子又呼呼響起來。
「啥想法呀,你別太浪漫。我們年輕時有多少想法,現在可好,不論為公為私,就剩一個字了……」孫家權說。
「哪個字?是不是『錢』字?」玉玲把破銑頭子扔到一邊。
「真讓你給猜著了。早些年,對錢這個字沒咋往心裡去,干工作還需要錢嗎?開大會發動,大家一干,就全都有了,也用不著錢呀。現在不行啦,現在一動就是錢。上個項目,得花錢吧,修條路,得花錢吧,你就是從村裡找幾個小工挖兩車土,你也得給人家付工錢,更不用說別的了……」
「別的還有啥?陞官方面的?」
「真叫你問著了。這二年升得快的,都說他有能力,其實大家心裡都明鏡似的,他是有錢。現在是錢加能力,就能陞官。實在沒能力,有大錢也能升上去。我窩在這鎮里,說半天就是讓錢給難住了……」
「那你也辦個廠子,也掙大錢呀。」
「哪那麼容易,辦一個,賠一個,鎮里這些企業,沒幾個掙錢的。」
「這是咋回事呢?」
「我琢磨著,就是一個所有制的問題,像你大伯子,企業是個人的,他上心,院里少塊磚,他都知道。公家的行嗎?大門讓人拆下去,也沒人上前問問,那沒個不垮……」
「可我二哥這頭,也挺好的。」
「你二哥這頭,現在是挺好,將來咋樣,就難說了……」
他倆正嘮著,趙國強和柱子肩頭頂著雪一邊嚷嚷著一邊就進了門。只聽柱子跟趙國強喊:「這事我就不服!你讓得了,我讓不了!我這就到河西,錢滿天他不放人,我就帶人刨了他的線桿!在咱的一畝三分地上,他敢這麼來行?」
趙國強手裡攥著帽子,沖柱子說:「你別嚷,你別嚷!你這頭沒電,人家投資的可不就不在你這呆著。甭說錢滿天,換了鐵滿天銀滿天,人家手裡有真格的,他必然要佔上風。」
柱子說:「叫你這麼一說,咱這集體的還比不上他個體的?他錢滿天的果茶質量不好,誰不知道?他還不是靠送禮,把工商檢驗都維持好啦。要那麼著,咱也把工序減兩道,能省一半工錢,從出廠價上就把他壓倒……」
趙國強指指孫家權說:「行啦行啦,咱這事先放放,書記來啦,聽書記的吧。」
這麼一說,柱子不嚷了。可氣卻沒消,他站在屋當心,還東一句西一句地小聲叨咕著。
事情原來是這樣,由於果茶市場看好,幾乎所有的生產廠家都想方設法擴大規模,擴大就需要投資,資金於是就成了最難辦的攔路虎。解決資金過去主要靠貸款,中央嚴格控制之後,就很難從銀行里貸出錢來;老百姓集資,杯水車薪,解決不了大問題;眼下最好的辦法,就是吸引投資者入股,而且是入大股。這就不是說辦就能辦得到的了。人家有錢,可以投進來,但人家投錢是為了掙錢。所以,就得做工作,讓人家相信錢投進來,肯定能得到更多的回報。前一陣子,趙國強在縣裡召開的招商會上跟南方一家公司聯繫上了,對方有意投資,也派人來看了,一看這地方山上滿是果子,原料有得是,廠里的設備又是新進口的,管理也不錯,就口頭同意了。本來說好最近那家公司的鮑老闆來正式簽約,左等右等沒見人影,為這,趙國強還給那邊拍過加急電報。不料,今天早上得到確切的消息,錢滿天半道上給撬了行了,在縣裡把鮑老闆接待個六夠,鮑老闆打算跟他合作,所以,得知這信兒,柱子就跳起來,大罵錢滿天狼心狗肺忘恩負義,李廣田也主張去找錢滿天「理論理論」,說出個子丑寅卯來,否則就不客氣。趙國強深知如今人的心志都不平和,表面上嘻嘻哈哈,心裡還較勁。身為黨支部書記,在這種緊要關頭,他不能不保持冷靜。見到孫家權來了,他心裡想,此事還是請他在當中給做工作吧。於是,國強說:「孫書記,論領導,你得管村裡的難事,論親戚,您兩頭都連著,這事您得出面。」
孫家權對這類事倒是不怵頭,鄉鎮幹部,長年累月不就是跟那些爛事打交道嗎。何況,自己和趙國強錢滿天,一頭是小舅子,一頭是「一肩挑」(連襟),真像趙國強講的,論公論私都得管。另外,就是自己此來是要從他們身上刮點油水的,干刮也不好,給他們辦點實事,到時候也好張口。想到這他說:「好吧,誰叫我趕上了呢,我要管。不過……」
趙國強問:「還有啥事?」
孫家權說:「我一大早跑你們這來,肯定是有事呀……不過,我的沒你們的事急,先辦你們的事,然後辦我的,你們到時候也得大力支持呀……」
趙國強心頭一緊,自然而然就想到要錢要物上去。但他轉念一想,人家不幫你辦事,光找你要,你也不能不答應呀。如果把這事調節好,鮑老闆投進百八十萬,產量提高了,銷售增加了,利潤增大,支援鎮里點,也划得來。於是,他挺爽快地說:「沒問題。」
柱子說:「只要您把鮑老闆給拉過來,您要星星,我不給您摘月亮。」
孫家權一拍大腿:「好,你們瞧好吧,玉玲,跟我走。」
玉玲忙說:「這事,我最好不參與。」
孫家權說:「你不參與不行,你既是村幹部,又是錢家的人……」
玉玲說:「多難聽呀,啥叫他家的人?我就是我,別拿我當東西。」
趙國強見狀說:「算啦,姐夫不是那個意思,你給帶個路,總可以吧。」
玉玲不情願地說:「好吧,那你們的中午飯呢?」
柱子說:「書記馬到成功,回來我請客,連老爺子。」
孫家權說:「一言為定,我這就走。」
錢家大院今日打掃得格外乾淨。四合院格局的平房早已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兩邊低,中間高的四層樓。樓頂立著大鍋一樣的電視接收器,樓前是停車場,停著新型解放牌卡車,加長的小型貨車和北京吉普。
曾經有人勸錢滿天把院子種上花草,往美裡布置布置。錢滿天不同意,他說最美的畫面是車滿院料滿院,自己看著心裡踏實,客戶看了覺得你是正經做生意的人。
在樓後,原來的木材加工廠移到一個角落,騰出來的地方建起了廠房,這就是錢滿天的果品加工廠。木板加工廠和果品廠擠在一起,地方顯得小了一些。不是錢滿天不想擴大地面,而是村裡不同意他再佔地。為這,他對趙國強很有意見,暗暗發誓,一定要干出點樣來,走在村裡那些企業前頭。
雪小了些,空氣格外清新。站在二樓陽台上,錢滿天深深吸了口氣,望著門外寬闊的青龍河及河上新架的水泥橋,他不由的得意地笑了笑。這橋完全是他出資建的,整整花了二十萬。村裡人當然高興,尤其是河西的村民,孩子們去東庄念書,再不用膛河涉水,出門串親戚做生意,開著小拖拉機就上橋了。但投入這麼多錢,家裡人不大讚成,說本來這是村裡的事,憑啥咱們出錢。錢滿天早有算計,橋架好了,得利最大的還是自己家,所有的來料和運出的商品,從此不用再從溝里往外繞,過大橋,走前街,路過大塊地,到鎮政府門前上國道,那真是去哪兒哪兒方便,咋走咋痛快。錢滿天對家人講,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做大買賣,得把眼光放遠些,別只瞅眼前那點利益。
現在,他躊躇滿志,心中充溢著成功的感覺。尤其是把鮑老闆弄到手,正是他的一個傑作。儘管這個傑作里還有一些令他不安的地方,但是,男子漢大丈夫,要想把事業搞成功,就顧不得那麼許多了,想見到天,就得捅破窗戶,剩下的窟窿,就拿錢去補吧。
滿河開著三輪摩托回來,車上拉著幾筐青菜和肉之類的東西,玉芬從樓里出來幫滿河往車下抬。玉芬這幾年老了,頭髮花白,臉上皺紋很多,甚至,腰也有點彎了。不用說,她是為這大家子累的。錢滿天忽然想起為了這頓飯,自己專門請了個廚子,他手扶著陽台的水泥欄杆說:「玉芬,你把東西就擱那兒吧,別動。」
玉芬抬頭看:「你在這呀,我正想問你,這飯菜咋做?」
錢滿天說:「你就甭管了,我請了個廚子。」
玉芬說:「我還有個事,想跟你說……」
錢滿天擺擺手:「有啥事回頭再說,沒看我在這等著客人嘛。」
玉芬說:「不是還沒來嗎?」
錢滿天煩了:「來沒來,用不著你管,你干你的去吧。」
玉芬的嗓子像被東西噎住了,扭頭往樓里走。梁小秋聞聲從樓內跑過來,喊:「大哥,翠蓮叫你去一趟。」
錢滿天稍微愣了一下,嘴裡說。「都是啥了不起的事呀……」但轉身就離開陽台進了樓里。
樓下,梁小秋拉了一把玉芬,小聲說:「大嫂,瞅見了嗎,真靈呀,一叫就到……我還不信呢,那個妖精非讓我試試。」
玉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