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三十六

杜長發開著汽車一離開燕京美食城,李春強便對獨自坐在后座的肖童說。「現在我們和他們聯繫上了,你的任務也就算完成了。你這一段幹得還不錯,等將來破了案以後,我們還會專門表示感謝的。下一階段的工作基本上你就不用參加了。需要你幫忙的時候,我們再找你,啊。」

李春強的這段表揚和感謝,在肖童聽來,例行公事的味道太過顯著。不過他倒無所謂,他本來也不是為了幾句表揚和感謝才幹這事的。說實在的,他現在對這個案子的投入,已經完全是發自內心了。如果說,他起初答應去干這個卧底僅僅是為了討慶春高興的話,那麼現在,他覺得正是這份工作讓他鍛煉得逐漸成熟起來。他的思想感情和生活態度與過去相比,也有了很大不同。過去不太相信,不太在乎的東西,譬如什麼愛國啊,正義啊,責任啊,等等,現在就不覺得空洞,在心裡就掛得很重。

他沒想到在美食城會意外地碰到幾個舊日的同學。他看到同學真想哭啊。過去的一切不堪回首。他敏感地察覺到這些同窗舊友顯然已隊郁文渙那裡證實了他和富妞歐陽蘭蘭的傳聞,因比在他們的眼神中,既有驚奇羨慕,也有冷淡鄙夷。在有的人眼裡。他搖身一變,成了一個出沒於高檔酒樓豪華飯店的排場闊少。而在另一些人眼裡,他又是賣身求榮靠「吃軟飯」過日子的「癮君子」。那些不屑的眼神令他如芒在背。他真想告訴他們他來這裡是為了什麼。他們不會想到他也是在為國家和社會出生入死啊!同學臉上的輕蔑使他甚至覺得這個過去他一直當個額外負擔的卧底任務,現在竟成了唯一能讓他找回自尊和心裡平衡的一份光榮了。

於是他在李春強面前就表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積極。他把身子探到坐在前座的李春強和杜長發之間,自告奮勇地請示:「你不是讓我今天把歐陽蘭蘭約來假裝讓她幫忙殺殺價嗎,我順便又托她替我打聽一下老袁他們對今天見面的反應,所以她這兩天也許還會找我。我還要不要再和她接觸了?」

李春強說:「你不要主動找她了,如果她找你,也用不著迴避。她要是說了什麼情況你可以及時告訴我們。另外,這個案子沒結束以前,你還是呆在家裡。我們不找你你不要找我們,也不要去找歐隊長。還是得防著他們有人跟你。如果他們發現你和警察來往就麻煩了。好不好!」

肖童喉嚨里唔了一聲。

他們用車把他送到家,在街口把他放下,再次說了感謝的話,便轟著油門走了。從李春強和杜長發在路上的對話中肖童知道,他們是直接到「老闆」家裡彙報去了。

肖童站在街頭,看看錶,時間似乎還不算太晚。他沒有往家走,而是攔住一輛路過的「面的」,奔歐慶春家來了。

他上了樓先側耳聽了聽慶春父親房門裡的動靜,裡邊隱約傳來電視機的聲音,但願老頭兒是自己一個人在屋裡看電視呢。他輕輕地敲了敲慶春的房門,然後心神不定地等了半分鐘。慶春打開了門,見他站在黑暗裡,有些意外,說這麼晚了你怎麼來了?他壓著聲音說你小聲點,讓我進去,別讓你爸爸聽見。

慶春讓他進了屋,她已經穿了薄紗一樣的寬鬆的睡衣,像大使般地純潔和美麗,以至讓肖童覺得非常性感。他的目光有些發獃地在她身上滯留了一陣,不知怎麼搞的他突然想到帝都夜總會裡的那些妓女,他一直搞不懂為什麼她們總是清7色地要打扮得那麼俗艷,臉上總是塗抹得那麼過份,都愛穿那種黑皮短褲,露著多肉的腰腹,一點也不能激起他的興趣,有時甚至還讓人覺得噁心。他認為慶春身穿警服時的英武,和她現在的潔白飄逸,才真正會令男人心動。他認為男人心動全是基於某種幻想。

慶春也在看電視,她讓他進了客廳,讓到沙發上坐下來,問:「幹什麼這麼鬼鬼祟祟的,你今天不是跟李隊長去燕京美食城了嗎?」

肖童說是,也在沙發上坐下來,把剛才在美食城與他們見面的情況扼要地敘述一遍。慶春問:

「是李隊長他們送你到這兒來的?」

「啊,不是,是我自己來的。」肖童說:「我怕你惦記這事,所以跑來告訴你。」

「你小心有人跟你,萬一有人跟你到這兒,白天找鄰居一打聽,知道我是警察,這案子就麻煩啦。」

肖童悶悶不樂,垂著眼皮說:「你就知道關心案子。」

慶春笑了:「也關心你,你要暴露了,第一個倒霉的就是你自己。我可不是嚇唬你,現在販毒案的特點是槍毒同流。搞販毒的都是些提著腦袋玩兒命的傢伙,可以說他們什麼都敢於。」

肖童說:「我來的時候都注意了。我老遠就下了車,自己一路走進來的,絕對沒人跟著。」

慶春說:「小心沒大錯,知道嗎?」

肖童說:「啊。」

兩人的目光都投向電視,但似乎都沒在用心真看,一時誰也找不出合適的話題。慶春問:「喝水嗎?」

肖童搖搖頭,他說:「慶春,咱們倆相處這麼久了,有些話你始終沒有直接對我說過。」

慶春轉頭看他:「說什麼?」

「你到底喜歡我嗎?」

「你說呢?」

「我早說過你喜歡我,可你自己沒說過。」

慶春停了一下,反問:「不喜歡你我把你接到這兒來往?」

這回答肖童基本滿意,但仍心有不足,又問:「那,你愛我嗎?」

慶春看電視,不回答。

肖童說:「我不該這麼問嗎?」

慶春歪過頭來,還是反問:「這麼晚了你來這兒就是想問這個?」

肖童扭捏了一下,說:「我心裡總是七上八下的,我需要你給我一個回答。你愛我嗎?」

可慶春遲遲不答,想了半天,才說:「你想知道嗎?那我告訴你:你必須徹底把毒戒了,徹底!我才會回答你。這是你現在人生中的最重要的任務,在你沒有完成這個任務之前,不該再想別的。想也不現實。」

肖童的臉紅了,隨即又發白,他怯怯生生地小聲說:「我,我不是已經戒了。」

「不,你只是有了個好的開始,還不能說是徹底沒有復吸的可能了。這需要時間。」

肖童猶豫了半天,吞吞吐吐地說:「假使,假使,歐陽蘭蘭他們非逼著我吸,拿這個來考驗我。我為了騙取他們信任,就吸了一點,這,這不能算是復吸吧。當然,我是說假使。」

慶春笑笑,「你別找這種小兒科的借口了。你可別跟我耍小聰明,別忘了我是幹什麼的。」

肖童囁嚅著不敢往下說了。慶春突然神色認真地問:「你不是又吸上了吧?」

肖童撥浪鼓似地搖頭,「沒有沒有!」

慶春笑著吐口氣:「你可別嚇我。」

肖童來時興沖沖的情緒,此時蕩然無存。直到離開了慶春的家,他才覺出背上的衣服,已被汗水濕透。他本想把這次在帝都夜總會被迫吸毒的過程和慶春解釋清楚,但和慶春之間這兩句對話把他的膽子弄破了。他想慶春即便是能夠理解他,但要是知道他的癮又上來了,也不會愛他了。吸毒上癮的人不難得到一些理解和同情,但有誰會愛呢!

他失魂落魄地坐了一段地鐵,又換了一站公共汽車,回到自己家的時候,才發覺腹中空蕩蕩的。晚上他在燕京美食城幾乎沒顧上吃什麼,可又並不覺得多麼餓。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折騰著一個念頭,那就是趁這案子沒結束他還一個人獨自在家的機會,儘快把歐陽蘭蘭和老袁這次逼出來的毒癮戒了,在回到慶春家之前,把戒毒的成果恢複到原來的水平。

他深知這一次戒毒比上一次更難,因為上一次是在戒毒所,而這一次則要自己孤軍苦戰。這是對自己意志毅力的一次考驗。他不斷地警告自己,給自己壯膽鼓勁。一遍一遍地對將要面臨的痛苦做著種種心理準備。他並沒有去找吃的東西,懷著恐懼的心情坐立不安地等待著毒癮的來臨。為了避免在執行任務時毒癮發作,他在傍晚去燕京美食城前,已經吸了一支,距此已過去了六七個小時,他躺在床上,心裡不停地下定決心不停地發誓:傍晚的那支就是最後的一支,絕不再吸,絕不再吸!凌晨一點他開始明顯地頭暈,耳朵里嗡嗡一片,像要失聰,眼淚不停地流淌出來,鼻子里灌滿了清鼻涕。渾身一陣一陣地發緊發冷,四肢的皮膚上像有無數小蟲子來回爬行,奇癢不止。而骨頭裡又發出一種弄不清源頭的疼痛。他拼盡全力熬著,呻吟中呼喚著慶春的名字。他在床上輾轉反側整整一夜,天明時才精疲力竭地昏睡過去。他睡得並不踏實,睡得斷斷續續模稜兩可。迷迷糊糊地,他飄飄然又到了櫻桃別墅,天上陰雨綿綿,他聽到歐陽蘭蘭雨中凄慘的哭聲,這哭聲使他驟然發覺櫻桃別墅已變成了一個志怪電影中的廢墟,裡面風聲汨汨,蛇行狐奔。歐陽蘭蘭和她的枯瘦的父親,還有大腹便便的老黃,油頭粉面的老袁,青面獠牙的建軍,遊魂一樣魚貫而來。荒屋殘垣,冷雨青煙,空谷足音,遙遠處響著野寺鐘磬。那蒼涼的鐘聲越來越近,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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