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 夕顏

如是,陵容的歌聲夜夜在水綠南薰殿響起。

無論是誰侍寢,陵容的破雲穿月的歌聲都會照舊回蕩在太平行宮之中。

玄凌對她不能不說是寵愛,亦不算寵愛太過。按著有寵嬪妃的規制,循例在侍寢後晉了位分。冊的是從六品美人,原本在我和眉庄、淳兒之間,陵容的位分是最低的。如今眉庄被黜降為常在,淳兒亦是常在,陵容的地位就僅在我之下了。

陵容的晉封我自然是高興的。然而高興之外有一絲莫名的失落與難受,並不像當時眉庄承寵時一般全心全意的歡喜。

或許,只是為那一幅偶然見到的寒鴉圖——玉顏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這樣淡淡的自怨自艾與羨慕……

它讓我下定決心扶持陵容,但是,我的心裡亦存下分毫芥蒂。

可是這樣的深宮裡,又是陵容這樣的身世處境,自憐也是情理之中。不禁自嘲自己真不是個寬容大度的人,連陵容這樣親近的密友姐妹亦會猜疑。甄嬛啊甄嬛,難道你忘了同居甄府相親相近的日子了么?

稍稍釋然。

陵容的承寵在後宮諸人眼中看來更像是第二個妙音娘子,出身不高,容貌清麗,以歌喉獲寵。然而陵容溫順靜默,不僅事上柔順,對待諸妃亦謹婉,並無半分昔日妙音娘子的驕矜。不僅皇后對她滿意,連玄凌也贊其和順謙畏。

陵容對我一如既往的好。或者說,是更好。每日從皇后處請安回來必到我的宜芙館閑坐,態度親密和順。

對玄凌的寵幸陵容似乎不能做到如魚得水,遊刃有餘。總是怯生生的樣子,小心翼翼應對,叫人心生憐惜。

陵容曾淚眼迷濛執了我的衣袖道:「姐姐怪陵容么?陵容不是有心爭寵的。」

我停下修剪瓶中花枝的手,含笑看向她:「怎會?你有今日我高興還來不及。是我一力促成的我怎有怪責之意。」

陵容嗚咽,目光懇切:「若使姐姐有絲毫不快,陵容必不再見皇上。」

我本不想說什麼,她這樣說反倒叫我更不能說什麼,只笑語:「快別這樣說,像小孩子家的賭氣話。怎麼說我也算半個媒人,怎的新娘要為了媒婆不見新郎的面呢。」

陵容方才破涕為笑,神氣認真:「姐姐怎麼取笑我,只要姐姐不怪我就好。」她的笑牽動腰肢柔婉地輕擺,烏黑青絲間晃玉滴珠的金釵和珍珠流蘇隨著她的身姿搖曳出道道華麗如晨光似的光芒。

我只微笑,手把了手教她怎樣用花草枝葉插出最好看的式樣。

心中暗想,玄凌對陵容的確是不錯。陵容的居室自然搬離了原處,遷居到翻月湖邊的精緻樓閣「繁英閣」中,份例的宮女內監自不必說,連賞賜亦是隔三差五就下來,十分豐厚。有陵容的得寵,又有皇后暗中相助,華妃雖是咬牙切齒卻也無可奈何,對我就更多了三分忌憚。總算稍稍安心,一心為眉庄籌謀。

日子維持著表面的風平浪靜,一如既往地過下去。

自從陵容得寵,她的動人歌聲勾起了玄凌對歌舞的熱愛,於是夜宴狂歡便常常在行宮內舉行,而宴會之後亦歇在陵容的繁英閣。

自我進宮以來從未見玄凌如此沉迷歌舞歡宴,不免有幾分疑惑。然而聽皇后私下聊起,玄凌曾經也甚愛此類歌舞歡會,只是純元皇后仙逝後便甚少這樣熱鬧了。

皇后對陵容為玄凌帶來的笑容與歡樂似乎不置可否,說話的時候神氣和靖,垂下眼帘,長長的睫毛如寒鴉的飛翅,在眼下光滑的皮膚上覆著了青色的陰影,只專心抱著一隻名叫「松子」的五花狸貓逗弄。這隻狸貓是汩羅國進貢的稀罕動物,毛色五花,花色均勻,毛更是油光水滑,如一匹上好的緞子。臉上灰黑花紋相間,活像老虎臉上的花紋,一雙綠幽幽的虎形眼炯炯有神。更難得的是性情被馴服的極其溫順,皇后很是喜歡,嘗言「虎形貓性,獨擅人心」,除了吃睡幾乎時刻抱在懷中。

皇后素白似瓷的纖纖十指染就了鮮艷明麗的深紅蔻丹,宛若少女嘴唇上最嬌艷的一點玫瑰胭脂,出入在狸貓的毛色間分外醒目。她抬頭看我,道:「你過來抱一抱松子,它很是乖巧呢。」我的笑容有些遲疑,只不敢伸手。皇后隨即一笑,恍然道:「本宮忘了你怕貓。」

我陪笑道:「皇后關懷臣妾,這等微末小事也放在心上呢。」

皇后把狸貓交到身邊的宮女手中,含笑道:「其實本宮雖然喜歡它,卻也時時處處小心,畢竟是畜生,萬一不小心被它咬著傷了自己就不好了。」

我低眉含笑道:「皇后多慮了。松子是您一手撫養,很是溫馴呢。」

「是么?」皇后撫撫袖子上繁複的金絲繡花,似笑非笑道:「人心難測何況是畜類。越是親近溫馴越容易不留神呢。」

皇后話中有話,我只作不懂。皇后也不再說下去,只笑:「華妃似乎很不喜歡安美人。」

聽聞華妃在背後很是忿忿,唾棄陵容為紅顏禍水,致使皇上沉迷聲色。玄凌輾轉聽到華妃言語倒也不生氣,只道「婦人醋氣」一笑置之,隨後每每宴會都攜了她一起,陵容更是謙卑,反讓華妃一腔怒氣無處可泄。

是夜,宮中如常舉行夜宴。王公貴胄皆攜了眷屬而來,觥籌交錯,山呼萬歲。

繁華盛世,紙醉金迷。

李長輕輕擊了擊雙掌,大廳之內箜篌絲竹之聲悠然響起。無數姿容嬌俏,長發輕垂,穿著七彩綉百花怒放的歌伎舞姬,翩翩若蝶舞著躍著湧進殿內,載歌載舞。每一個都有著極嫵媚的容顏,極婀娜的身姿,整齊飛舞在柔曼的樂聲和眾人的眼波中,飛揚出曼妙揮灑的姿態,柔美的雙臂舞動跌蕩時,直如煙波浩淼,香風撲面,叫人應接不暇,直直為之目眩神迷。

皇后與華妃分坐玄凌身側,我與陵容相對而坐陪在下手。

對面的陵容,容色清秀,緋色藕絲琵琶衿上裳,下穿紫綃翠紋裙,寶藍色的宮絛佩著香色垂金如意結系出如柳腰肢,寶髻上霧靄雲環,一笑容光如玉,不免感嘆盛妝和盛寵之下的陵容雖非華妃一般嬌艷奪目,卻也有著平時沒有的嬌娜,華麗中自見輕淡。

陵容緩緩在杯中斟滿酒,徐步上前奉與玄凌。

玄凌含笑接過一飲而盡。華妃冷冷一笑只作不見。

恬貴人柔和微笑道:「安美人殷勤,咱們做姐姐的倒是疏忽了。實在感愧。」

陵容紅了臉色不語,忙告退了下去。

玄凌向恬貴人道:「將你面前的果子取來給朕。」

恬貴人一喜,柔順道:「是。」復又淺笑:「皇上也有,怎的非要臣妾的?」

玄凌微哂:「朕瞧你有果也不顧著吃果子反愛說話,不若拿了你的果子給朕,免得白白放著了。」

恬貴人面紅耳赤,不想一句話惹來玄凌如此譏誚。一時愣愣,片刻方才勉強笑道:「皇上最愛與臣妾說笑。」說罷訕訕不敢再多嘴。

錦簾輕垂飛揚,酒香與女子的脂粉熏香纏繞出曖昧而迷醉的意味。

似若無意輕輕用檀香熏過的團扇掩在鼻端,遮住自己嘴角淡淡一抹冷笑。

陵容這著棋果然不錯,甚得玄凌關愛。然而……

殿外幾株花樹在最後一抹斜暉的映照下殷紅如丹,花枝橫逸輕曳,和著後頭千竿修竹的翠影映在那華美的窗紗上,讓人不知今夕何夕。

我忽然覺著,這昌平歡笑、綺靡繁華竟不如窗外一抹霞色動人。

趁著無人注意,借更衣之名悄悄退將出來。

天際雲遮霧掩一彎朦朧月牙,月光在鬱郁的殿宇間行走,瑩白的,像冰破處銀燦燦的一汪水,生怕宮殿飛檐的尖角勾破了它的寧靜。御苑中花香肆溢,濃光淡影,稠密地交織著重疊著,籠罩在一片銀色的光暈中。

已是七月末的時候,夜漸漸不復暑熱,初有涼意。

鑲著珍珠的軟底繡鞋踏在九轉迴廊的石板上,連著裙裾聲音,沙沙輕響。

走得遠了,獨自步上桐花高台。

台名桐花,供人登高遠望,以候四時。取其「桐花萬里路,連朝語不息」 之意。

梧桐,本是最貞節恩愛的樹木。

昔日舒貴妃得幸於先皇隆慶帝,二人情意深篤。奈何隆慶帝嫡母昭憲太后不滿於舒貴妃招人非議的出身,不許其在紫奧城冊封。隆慶帝便召集國中能工巧匠,在太平行宮築桐花台迎接舒貴妃入宮行冊封嘉禮。直至昭憲太后薨逝,舒妃誕下六皇子玄清,才在紫奧城中加封為貴妃。

偶爾翻閱《周史》,史書上對這位出身讓人詬病卻與帝王成就一世恩愛的傳奇般的妃子的記載只有寥寥數句話,云:「妃阮氏,知事平章阮延年女,年十七入侍,帝眷之特厚,寵冠六宮,初立為妃,賜號舒,十年十月生皇子清,晉貴妃,行冊立禮,頒赦。儀制同後。帝薨,妃自請出居道家。」不過了了一筆,已是一個女子的一生。然而先帝對她的寵愛卻在桐花台上彰顯一角。桐花台高三丈九尺,皆以白玉石鋪就,瓊樓玉宇,棟樑光華、照耀瑞彩。台邊緣植嘉木棠棣與梧桐,繁蔭盛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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