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死人死人

某一天,弟弟突然過世了。不知道是發生意外,還是病逝。

總之,狀況非常不明晰。

當時紛亂的情緒,即使經過時間沉澱,仍然無法重現。在那之前的我,彷佛只是欣賞著一幅美麗的畫作。我只是覺得掛在眼前的這幅畫真是美麗便已足夠,而那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並不知道作畫的人是誰、保存畫的人是誰,也不知道有許多人參與其中出力。

我原本也完全不知道,儘管如此小心注意,一幅畫還是會在突如其來的情況下毀壞,變得面目全非。

知道這一切的代價絕對不低。

跟我一起長大的弟弟消失了。

沒有死去的我,和已然逝去的弟弟,究竟有什麼差別呢?

我不想用運氣解釋這一切。

這一天,是個最適合回想這些過去的日子。

凝聚意識的同時,我注意到落於臉部的重量。

我將手放在汗濕的額頭上,邊嫌棄沉重不已的頭邊起身。

接著馬上像是被針戳了一下,意識到今天的日期。

「啊,今天是……」

接下來的話語無法成聲。我按著額頭,任憑時間稍稍流逝。痛覺很快消退,但沉重的感覺持續壓在腦中揮之不去。即使加重呼吸,仍無法加速循環,甚至只在悶熱的氣溫中平添混濁。

我放棄消除這股感覺下床,瞥了月曆一眼,不禁嘆息。

今天是弟弟的忌日。

我從二樓走廊眺望外頭的晴朗景色。雲朵從鄰家屋檐堆積而出,開始出現的積雨雲讓人意識到夏天的來臨。雖然住家附近還沒聽見,但上學途中經過神社時,已經可以聽到蟬鳴聲。

七月十五日。儘管我已經忘了細節,但弟弟逝去的那一天,應當也是個酷熱的日子。

我走下樓梯,在除了自己之外沒有半個人的家中穿梭,做好準備。我們家是雙薪家庭,父母都很早出門,很晚才會返家。

「……」

昨天的事情彷佛隔著一層布幕,在我眼前再次上演。

稻村的葬禮在尷尬的狀況下結束。這也是當然,因為她死而復生了。在那之後,我們沒有特別聊些什麼,隨意地當場解散。其實我們四人應該有事情要好好講清楚,卻都無法順暢地講出來。

我並沒有跟其他人特別要好,和稻村、七里之間算不上有什麼交情。畢竟我們不同校,亦不常碰面。我想和田冢和藤澤的情況應該也差不多。現在回想起來,看似不熟悉彼此的我們之所以能夠聚在一起,或許是因為當時的事情都還留在各自的腦海中。即使想忘懷、即使滿布塵埃,過往也絕不會默默消逝。

我窩在客廳的電視機前按下開關,轉了幾台確認之後,很快看到稻村出現在畫面上,不禁輕呼出聲。社會大眾將怎麼看待這個死而復生的女高中生呢?這年頭流行超自然事件,說不定會造成一些話題。看樣子,稻村還得經過一段時間才能平安回家。

「我……還活著吧。」

既然曾經死過一次的稻村一臉平常地活著,那麼,這裡也有可能是那個世界。然而,我環顧了房間,就知道不可能。

若這裡是死後的世界,即使弟弟跟我待在同一個家裡也不奇怪吧。

用完跟啃紙沒兩樣的索然無味早餐後,我準備出發前往學校。

彷佛不把人間紛擾當一回事的晴空高掛於天,群青色包巾在天上展開,包裹著底下的人造社會。我挺直身子面對陽光,卻差點直接被光線往後推倒在地。雖然快放暑假了,但內心仍然沒什麼雀躍的感覺。

稻村死了,我之後又想起弟弟,實在沒心情管是不是要放假。

我推出腳踏車之後跳上去,一如往常地出發去上學。

從置鞋櫃走到教室的這段路上,我稍稍觀察一下校內的狀況,但感覺稻村的事情沒有引起太大騷動。或許是因為大家被提早報到的夏季熱力烤乾,也可能是與死者有關的陰森話題令人敬而遠之。說實話,如果事情跟我無關,我自己也不會太關心。

不過呢,我拍拍胸口心想,我大概,不,九成九算是當事人吧。

學校走廊和教室里都熱得跟蒸籠內沒兩樣。夏天只會讓人類的體溫變得討人厭。即使來到座位上乖乖坐好,也會有種想要丟掉身體的不快感覺。

不知道和田冢是不是也會這樣沉不住氣。

另外四個人之中,只有和田冢跟我上同一所高中。雖然我們不同班,而且能否在短暫的休息時間好好說到話也是個問題,但我仍考慮去找他一下。和田冢應該記得,或者也想起了當時的狀況。然而,那是個在這種場合提起,難免顯得有些沉重的話題。

我得出請他傍晚來家裡出差一趟的結論,在上課鈴響之前什麼也沒做。

那天,我比平常更聽不進上課內容。

放學之後,熱鬧的氣氛一口氣沸騰起來。我挺喜歡這樣的氣氛,讓原本低落的心情稍稍振奮,變得想去做些什麼。這算是一種積極的想法,也有要活在人群之中的充分意義。

「……回家吧。」

雖然今天是弟弟的忌日,但我最後一次去他的墓前上香,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應該從上國中之後就沒去過了。之前雖然曾跟著父母去掃墓,但後來不禁思考起這麼做的意義。

一旦回顧弟弟的死,陰鬱的碎片就會從天上灑落,我甚至陷入一種一腳踩進水窪的感覺,但仍很在意自己內心深處真正的感覺究竟為何。對於弟弟的死,我一直找不到內心真正的想法。從我決心一定要找出自己的想法並好好面對它到現在,已經過了好幾年,但仍找不出答案。雖然可能是多慮,但曾幾何時,我發現自己會將弟弟的死與自身的生死重疊看待。為什麼弟弟死了,我還活著呢?

這之中有什麼理由和意義存在嗎?

我被一種非常棘手的煩惱糾纏著。

一條生命的逝去,讓我的人生陷入困擾的窘境。如果他還活著就好了。

如果我能在弟弟死去之前遇見那位魔女,他是否有機會復生呢?

我想著這些沒有答案的事情,走在回家路上。早上起床,去學校,然後回家。只是發生一、兩件異常的狀況,不會為人生帶來波瀾。

這讓我體會到自己不像稻村,只是個凡夫俗子。

回到家之後,我在換衣服之前先打開電視,熟悉的面孔立刻出現在螢幕上。我呼吸著室內悶熱的空氣,直盯著電視畫面。

「她還是換了套衣服啊。」

稻村被攝影機和記者包圍著。看樣子是因為不能在醫院裡吵鬧,所以她在停車場的角落被大量人潮團團圍住。氣色看來不錯,很難相信直到昨天她都是死亡狀態。對那些沒有待在葬禮會場的記者來說,應該也覺得半信半疑吧。

稻村依然是一副眼皮很重、很想睡的樣子,似乎沒有做表面功夫的想法。

『這個嘛,我確實死了,心臟也一度停止跳動……死亡期間的記憶?沒有呢。回過神時發現自己處在一個狹小空間內,然後我一抬腳,就把棺材蓋踢飛了……』

我覺得她好像已經很習慣回答這類問題,應該是被問多了之後,自然學會該如何應對吧。

我想到如果死去的是我,出現在電視上的也是我,我一定會緊張到話都說不好。一旦出醜,奇蹟帶來的光環也會打對摺。先不論這樣是好是壞,但在我心中能夠完成這項任務的只有稻村一個人。

這之中彷佛加入了某人的意圖,讓事情順利進展。

我轉了好幾台,看了一會兒全是報導稻村的各種節目,確認報導內容千篇一律之後,就離開電視前面去換衣服。雖然還沒實際看到,但這個消息可能登上晚報的頭條,全國將會再次注目稻村。

連潛藏森林深處的魔女也……魔女家有電視跟報紙嗎?若沒有,問題就會出在魔女要怎麼知曉時事,但或許她們根本與俗世無緣。

原本想算算假如魔女還活著,現在會是幾歲,但因為太沒意義而作罷。

「接下來呢……」

我得自己準備晚餐。平日我都只吃早晚兩餐,假日則會確實地分三次用餐。我光是想像之後放暑假得天天準備三餐就覺得很挫折,因為踏進廚房之前便已汗流浹背了。

我茫然佇立著,直到蟬鳴聲漸漸變小。倦怠感一直無法消除。

除了想說說話之外,還多了一個請廚師來外燴的充分理由。

放在玄關鞋柜上的市話機,仍留有白天帶來的餘熱。我記得和田冢家的電話號碼,所以不必翻找一旁的筆記,直接按下按鍵撥號出去。

問題在於他在不在家,還有我希望是他本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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