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學上的通識課程或博雅課程只是一種興趣,對人生沒有任何實際用處。
在原本的世界時常耳聞這樣的意見。雫自己雖然也有許多想法,現在她的回答是:「在異世界生活很有用喔。」
不過,如果在這世界沒有遇見像埃利克那般充滿好奇心的人,也許她會改口回答:「早知道就多選戶外課程了。」
來到這城鎮後三天,雖然雫依舊沒找到翠綠眼眸的少女,但埃利克的課程確實每天都有進展。雫翻開德文教科書,指著動詞表說:
「和英文相比,德文的語尾變化比較複雜。每種人稱……人稱你懂嗎?」
「知道。」
「每種人稱都不一樣,還有單數複數的差別,光是表示現在這個時態的動詞,全部就有六種變化。相較之下,英文在現在這個時態的變化只有第三人稱單數而已。」
「原來如此。有變化比較合理啊。」
青年一面做筆記一面提出的感想讓雫不解地反問:
「這樣比較合理?我只覺得很麻煩而已啊。」
「這樣寫下複雜的句子也很容易看懂主詞。而且每個單字的資訊量增加,就更容易解讀,也會減少誤判。」
「就是要背每個單字的資訊量這一點很辛苦啊!而且還要加上時態和其他變化喔!」
「也許吧。不過我覺得日文該背的也夠多了。」
「母語是日文真是太好了!」
埃利克的目的似乎並非學會如何使用異世界的語言,而是對語言的架構和法則有興趣。他將雫所知的三種語言互相比較,寫下筆記與註解。
「語尾變化雖然某種程度上有規律,但也有不規則的部分。比方說……」
雫從背包中取出了德日字典,想要找出不規則動詞的變化表,但埃利克睜大雙眼,似乎對字典本身更為驚訝。
「那本書是什麼?武器?」
「嗯?我沒給你看過這個嗎?雖然看起來能當武器用,但其實不是喔。這是字典,將德文轉成日文的字典。該不會這個世界沒有字典這種東西吧?」
「有是有。借我看看。」
埃利克接過德日字典,立刻開始迅速翻閱。在紙頁間滑動的修長手指讓雫看得出神。當埃利克抬起臉時,雫不禁嚇得後仰。
埃利克將翻開的字典推向雫,指著上頭以大的字級標示的項目。
「這部分,首先是德文吧?l、e、r、n、e、n。」
「嗯。應該是英文的learn吧。意思是學習。」
「寫在後頭的是什麼?形狀滿奇怪的。」
「這是音標,用來標示怎麼發音。」
「音標?」
埃利克皺起眉頭。他歪著頭沉思好半晌,這次指向字典上的例句。
「這句你念給我聽。」
「咦……可是我不太會發音耶──ich lerne Japanisch!」
「…………」
「等等,先等一下,請不要沉默。我只是不太會發音而已。所以我才一直都用紙筆向你說明啊……」
雫揮著手連忙解釋,但埃利克表情凝重地不知在思考些什麼。雫對那反應感到納悶時,埃利克開口問道:
「其實我之前就覺得很不對勁,英文和德文發音完全不同啊。用地方口音的差異完全無法解釋。」
「畢竟還是兩種不同的語言啊……」
「但是我常常覺得聽起來像是莫名其妙的未知咒文。」
「那是我的發音問題嗎?畢竟是未知的語言嘛。我的聽力也不太好。」
他到底想說什麼啊?雫把玩著筆回應他的古怪問題。埃利克思索半晌,再度問道:
「使用英文或德文的人們,都是用這種語言在對話吧?既然如此,德文中有一部分的發音聽起來都像未知的咒文嗎?」
「一部分?當然是全部啊。當地人的發音會更加流利就是了。」
「那你聽了也能理解嗎?」
「我剛才不是說過我聽力不太好嗎……請放心,我聽起來同樣像是未知的咒文。」
毫無頭緒的對話讓雫納悶的同時,埃利克的雙眼卻因此圓睜。
經過一段思索時的沉默,他遲疑地喃喃說道:
「該不會……你的世界,有些語言聽了也無法理解?」
彷佛發現新定律的震驚與感慨。聽了他這番話,雫在腦海中再三反芻他的訝異──
直到這時,雫終於發現他與自己對語言認知的落差。
「咦?所以說,這裡沒有聽了卻聽不懂的語言?」
「沒有。而且包含東方大陸的口語語言都共通。雖然有些口音的差異,但只要聽了就能懂。」
「嗚哇……」
打從之前就不時感覺到的牛頭不對馬嘴,原因就出在這裡嗎?
仔細一想,埃利克確實從過去到現在從未向她詢問如何發音,頂多只在雫念出單字時露出奇怪的表情而已。但那也是因為他認為a就直接念成a,b就念成b吧。雫也因為對自己的發音沒自信而鮮少念出聲音,至今兩人都將自己的常識視作理所當然。
埃利克長長吐出一口氣,在筆記本的空白處寫上數個這世界的文字。
「在這個世界上,所謂的外國語只包含文字而已。發音全部都一樣,只是文法和記述的方式有些許差異。所以我原本以為你的世界也是這樣……」
「其他國家的語言,發音和文字全都不一樣。沒有相關知識的話聽了也不會懂。」
雫回想起剛來到這世界時的事。
與周遭所有人語言相通這件事令她訝異,但是其他人對於擁有異國容貌的她也能正常交談這一點似乎覺得理所當然。就連知道雫來自異世界的埃利克,之前也不曾懷疑。
換言之,對這個世界的人們而言,不存在「聽了卻聽不懂的語言」,發音截然不同的語言也許超乎他們的想像吧。他們恐怕認為彼此只要是人,語言就一定相通。
「從很久以前開始就是這樣?比方說在數千年前,各地的發音其實不同?」
「沒這回事。雖然文字有所變化,口語部分一直都相同。聽了卻搞不懂意思的,頂多只有專有名詞。」
「也太方便了吧。」
如果原本的世界也是這樣,雫就不需煩惱自己別腳的發音了。這令雫好是羨慕。
「話說你的世界才奇怪。為什麼連口語語言都不同?因為遺傳影響嗎?」
「那是因為彼此之間的距離啊……不是遺傳啦。就算是日本人,只要在德國長大,同樣能說得一口好德文啊。」
雫愣愣地如此回答,同時在腦海中想像所有語言統一的異世界大陸。
雖然還搞不太懂,但那簡直是天大的發現。這裡真的是另一個世界啊。根本上的差異讓雫不禁有些興奮。她回想起聖經中的故事,彈響指尖。
「簡單說,這個世界過去沒有巴別塔啊?」
「巴別塔?」
「我們那邊有過這個故事,是我那個世界的神話。故事中說道,很久很久以前大家的語言全都相通。直到有一天,人們聚集起來想建造一座高塔,高得可以通天。神明見了就很生氣,認為就是因為你們語言相通才會這麼不知天高地厚!於是就毀了那座塔,還把大家的語言全都打散了。這下大家的語言全都變得不一樣了,之後人類四散於世界各地居住,直到今天。大概是這樣。」
寓意上也許是諷刺人類的傲慢,或者是揭露人類的極限吧。
但這個世界並非如此。雖然不曉得大陸究竟有多麼寬廣,但語言並沒有分散。不只沒有分散,甚至沒有不同語言的概念。明白象徵兩個世界根本性差異的真相,雫的好奇心止不住地湧現。
但另一方面,埃利克表情嚴肅,不知在沉思什麼。
「那是……不過如果真是這樣……」
「埃利克?」
難道還有什麼發現嗎?雫歪著頭問,埃利克苦笑道:
「沒什麼。只是覺得那神話滿有意思的。對了,我之前說過大陸西方正有疾病流行吧?雖然我也不太清楚詳情,聽說是孩童發生語言障礙。」
「啊……好像有聽你提過。」
不同於連日細雨帶來的病症,大陸西方目前正有另一種疾病流行。語言障礙令雫自然而然聯想到巴別塔的神話。埃利克對著不禁陷入沉思的雫揮了揮手。
「唉,我想只是偶然吧。啊,不過剛才說的那些會讓你的身分馬上曝光,千萬別對其他人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