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上 21~22

假如以預言的口吻來描述,我想,這兩年應該是最重要的時期吧。這段期間沒有發生任何大事,不僅如此,還風平浪靜到極為安穩的程度,是段無可取代的時光。但是,得等到碰上了許多事之後,才能在回首過往時察覺這個事實。

在碰上許多,需要思考的事之後。

「你結婚啦?」

正當我一如往常地打開妹妹做的便當時,一名大嬸向我問道。她是和我在同一個單位做事的打工大嬸,從我進公司前就已經在這裡工作了。

妹妹的第二十一個冬季已然結束,樹梢上開始展露春意盎然的新芽。這陣子,我的工作內容都是烘焙、油炸麵包。就工作環境而言,是氣味最重、溫度最高的作業區塊。

工作時,會覺得時間漫長到必須抵達地球的另一側,才能結束這些作業。

現在則是從那嚴酷場所解放的午休時間。

「還沒。」

平常見面時本來就會打招呼,但她今天似乎是因為看到我的便當,才會特地過來搭訕的。從她的問題大概可以猜到,她以為這是愛妻便當。

「也是,你身上沒有已婚人士的味道呢。」

大嬸笑道。我身上現在只有麵包的味道而已吧?一直搬運剛出爐的麵包,使我腹部發燙。午休後會繼續同樣的業務內容嗎?還是會被派到人手不足的產線幫忙呢?直到現在,我還是不太擅長命令工讀生做事。

「因為這年頭會自帶便當的年輕人很少見嘛。」

員工餐廳會提供便宜的定食,自帶便當的人確實不多。

「說不定這便當是我自己做的啊?」

大嬸紮起的頭髮中落下一縷髮絲在左肩上,只見她笑而不語。

怎麼可能?言下之意就是這樣。看來我似乎給人不會做家事的印象。

「可以坐這邊嗎?」不等我回答,大嬸已經自顧自地拉了把椅子挨到我身旁坐下。反正她就是這種人吧,之前也有過類似的情況,不過那次是被她拉著大吐苦水。

大嬸有三個孩子,大兒子畢業後不肯找工作,變成家裡蹲。儘管這年頭這種情況並不稀奇,但就算再怎麼常見,也無法成為安慰當事者的理由。

問題,還是確實地成為當事者的煩惱與重擔。

「是你女朋友做的?」

大嬸看著便當,問道。聽到女朋友三個字,讓我想起她。

但是腦中影像很快地轉換成妹妹的臉龐,看樣子,她在我心中已經淡化相當多了。

對於這樣的轉變,我卻沒有產生任何愧疚感,這讓我覺得有點寂寞。

「是我妹妹做的。」

我拿起剛開始吃的便當說道。今天的主食是炒飯。

「哦!真了不起。」大嬸笑道,接著點點頭:

「原來如此。你和家人一起住啊?真希望我家小孩可以向你們兄妹看齊呢。」

「咦?不是哦,我的老家在其他縣市,現在是租房子和妹妹一起住。」

說完,我發現大嬸的表情變得有點奇妙。有什麼問題嗎?儘管知道對方感到混亂,但我還是繼續說下去。因為妹妹要念大學,住在我這裡比較方便。說到這裡,大嬸總算露出理解的神色。儘管如此,我心中的疙瘩卻沒有消失。對社會大眾而言,兄妹離開父母住在一起,是會讓人想皺眉的事嗎?

明明是家人,卻認為兄妹住在一起很不自然,這種想法不是更奇怪嗎?

「是說,有人幫忙做便當真棒啊。哪像我,都只有做給別人吃的分。」

大嬸秀出她的手掌,以疲憊的神情打趣道。我回以苦笑,真是辛苦啊,這類的話一句也沒說。也許是因為我在她每次的呼吸中,都能感受到精神方面的疲憊之故吧。

比起工作時狂操身體,休息時更容易意識到「疲勞」這件事。

老實說,我也很想吃得飽飽的,在餐廳地板上躺成大字型休息。

從產線傳來的機械聲消失了,安靜到詭異的休息室里,說出來的每句話都無法以噪音矇混過去,明顯得有如飄浮在燈泡附近的塵埃,以具體的形式落下。

大嬸手肘抵在桌上,拄著臉頰,表情單調地問道:

「上工時,你都在想什麼?」

「咦?」

「以前我問其他人時,有人說會一直在腦子裡唱歌。」

哦哦,確實有這種人呢。我笑著點頭同意。由於工廠的作業內容極為單純,不主動做點什麼的話,精神很快就會乾涸的。明明累到作業時不想使用大腦,可是又不能整個人放空地做事,真的是強人所難的職場。難怪員工來來去去的速度那麼快,快到會希望除了麵包之外,輸送帶最好可以連打工人員也一起送來。

在作業間的空檔,我最常想的是妹妹。假如光聽這句話,應該會覺得我是變態吧?可是就兄長而言,我實在沒辦法不操心妹妹的事。擔心妹妹的將來,擔心妹妹各方面能不能順利。雖然我總是被她那軟綿綿的態度療愈心靈,但同時也很懷疑她那個樣子,出社會後能不能順利適應職場環境,並對這件事相當不安。愈是了解自己妹妹,愈是沒辦法不擔心她。

不過,假如我把這些心聲說出來,應該只會讓大嬸再次露出微妙的表情吧。我決定保持沉默。

因為我知道,只要閉著嘴,她馬上會轉換成其他話題。

「我介紹了很多工作給我兒子,啊,不過我沒有介紹過這邊,我知道他絕對做不來。雖然我介紹了很多工作給他,可是他老是回我『做那種工作可以得到什麼嗎?』、『那種工作有將來可言嗎?』之類的話……總之就是找盡理由不肯工作。唉——為什麼他變得那麼難搞啊——」

大嬸整個人趴在桌上,抱怨不已。

可以得到什麼?如果我是那兒子的家長,我應該會回:「可以賺到錢」吧。所謂的工作不就是這麼回事?假如想在工作中追求金錢之外的東西,就必須有相對的才能或專業才行。

而我,既沒有才能也沒有專業,可是我需要錢,所以我工作。光是這個理由就夠充分了。

「不要一直說想睡覺或只肯做想做的事,可以騎驢找馬,邊做邊找啊……」

如此這般的,大嬸不停抱怨著自己的兒子,直到午休結束為止。

不久之後,這名大嬸也因為腰痛而辭職了。

我很感謝父母生了一副比一般人強韌的身體給我。

這個季節的氣候冷暖不定,今晚的溫度偏暖。

理論上,被束縛在工廠里的時間是到晚上七點為止,但這規定幾乎沒被確實遵守過。我與一群看似喝了酒,吵吵鬧鬧的大學生們擦肩而過,回到公寓。妹妹正坐在桌前,撐著下巴打盹。旁邊有本像是看到一半的書,被草率地倒放成人字型。

我小心翼翼地帶上大門,脫下鞋子,發覺自己正在微笑。

沾黏在僵硬肩背上的疲勞滲出一股暖意。

我躡手躡腳地從妹妹身旁經過,順便把快被壓出摺痕的書本放正,拿出換洗衣物前往浴室。每天下班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沐浴,因為我不想一直被工廠里的氣味影響心情,也不希望房間里染上這股氣味。

難以控制火力的熱水器放出來的洗澡水忽冷忽熱,偶爾還會冒出非常極端的溫度,殺得人措手不及。儘管如此,工廠的氣味明顯變淡,還是令人感到安心。撥開頭髮,熱水深入頭皮的感覺十分舒服,使人微覺暈眩,陶醉在「一天結束了」的解放感之中。

我把額頭靠在牆上,很想直接滑到地板上睡著。

關上水龍頭,從頭髮與下巴滴落的水滴感觸使我渾身顫抖。

擦乾頭髮與身體,穿上衣服後,我大大呼了口氣。

清洗完身上污垢後的疲頓感,沉重得令人舒坦。

接著,我走到流理台,把空便當盒上的污垢也清洗乾凈。準備便當的是妹妹,洗便當盒則是我的日課——假如妹妹一直住在這裡的話。如果她畢業後回老家,或是遷就上班地點,搬出我房間另外租房子,我應該會改成在員工餐廳吃定食或買便利商店的便當作為午餐吧。手作便當消失可能會招來誤解,被同事看成讓老婆跑了的男人。是說,也不算誤會啦。

洗好便當盒,我回到起居室。在離妹妹有點距離的地方坐下,面對牆壁開始發獃。

肚子有點空虛。但是比起飢餓,我現在更想躺下來呼呼大睡。

我連打了好幾個呵欠,讓自己漂蕩在短暫的自由時間中。

有種載沉載浮的感覺。

即使在這種時候,我還是不停地思考,不停地煩惱。

眼前這種生活,能夠持續到什麼時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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