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一章 生死之間

當夜,柳生宗矩回拜伊達政宗,二人促膝談了大約一個時辰。他乃是奉了將軍秀忠之命,但他自己卻也想拜訪政宗。

當世不二梟雄伊達政宗,是否真的服了家康,還是只是如當年裝成洋教信徒時一般,大演一場戲呢?柳生宗矩心中自有萬般疑問。然而,此次卻大是不同。政宗回到住處,仍是無法抑制淚水。他有生第一次如醍醐灌頂,如今方知,讓他這等感動的人,世上只有兩人,一為師父虎哉禪師,一為德川家康。「然,二人都是在讓我真正心生敬服之時,便要離開人世!」他已預感到家康之逝,長淚難禁。

宗矩見伊達如此,也不由淚流不止。兩人真正相知之時,卻是其中一方死別之際。這究竟是上天對人世的嘲弄,還是悲哀人間的業相?

當宗矩回到秀忠面前稟報時,他已為政宗辯護:「大御所胸如川海,終令獨眼伊達心服口服矣。」

當作為京城敕使的武家傳奏權大納言廣橋兼勝和三條抵達駿府時,柳生宗矩直面了更為悲哀之事。

家康聽說敕使到來,掙扎著從病榻上坐起。他張口第一言便是:「不好,令松平忠實速速嚴守伏見城!」

秀忠和正純都吃了一驚,茶阿局則認為他燒糊塗了。更為驚訝的乃是片山宗哲,他忙扶住家康,道:「大人莫要起來,安心躺著歇息便是。」

「退下,在一邊待著!」家康撥開宗哲的手,「敕使既都來了,看來我實已病重。」

「正是!大人已病重,請……」

「我讓你在一邊待著!」家康再次撥開宗哲的手,對正純道,「我病重的消息傳到了西邊,要是出現不法之徒,如何是好?首先令松平忠實入駐伏見城。即便我病重,天下也會紋絲不動。這才是對皇室前來探病的答謝。正純快去!」

家康並不糊塗,只是擔心敕使來探病一事,可能會引起民心動搖,才下達命令。

「在下明白。在下明白了,大人好生歇著。」正純施了一禮,然後與宗哲耳語幾句,他想讓家康躺下。

「不!」家康以罕見的氣力甩開宗哲。「退下!宗哲退下!正純快去!」家康喝道,看一眼茶阿局,大聲命令,「我要換衣服!把衣服拿來。」他蒼自的臉扭曲了,無疑,他定是想換上正裝,恭迎敕使到來。

「大人不可硬撐著……不可硬撐著。」宗哲哭道,「大人要是這般,先前的療養都白費了……病人、病人必須聽醫士吩咐。」

「你說什麼,宗哲?」

「病人應該把性命交與醫士……聽從醫士……」

「住嘴!」家康頗抖著責道,「我的性命,你們怎生知道?我自己最是清楚。」

宗哲傷心地皺著眉頭,向秀忠求救。

家康亦對秀忠道:「將軍,把宗哲帶下。這傢伙不過一個醫士。」柳生宗矩在一旁見著家康和宗哲的爭執,心中亦是犯難:此情此景下,到底是宗哲對,還是大御所對?近日,比起宗哲所開藥物,家康更喜自己製藥,而且對於服用之量,他也不聽宗哲之言。在宗哲看來,家康隨身攜帶的萬病丹和起緣丹藥力甚猛,對幾已不進食之軀乃是虎狼之葯。家康雖也喝宗哲開的煎藥,卻不停止服用自己所配之葯。

「大人請少服用一些。」

「不必擔心。我最清楚自己的身體。」

每當這時,宗哲便一臉無奈。像家康這等人物,一旦有恙,完全與尋常之人了無兩樣。

「恕小人斗膽。小人和其他醫士一樣,要負責大御所安危。」

家康最不滿的便是此言。他認為,雖有天命,但人力亦可改天換地,「宗哲,你說得不對,我並未把性命交與你,我只是把疾病交與了你。」他心情好時,會笑著說出這樣的話來。但今日敕使到來之際,二人衝突已不可調協。

「宗哲,你的擔心不無道理。但今日就算了,你先去候著吧。」將軍秀忠語氣平靜地吩咐,宗哲只得退了下去,但額頭上卻還青筋直跳。

此後,家康命令秀忠、義直、賴宣、賴房都換上禮服,和他同迎敕使。

父子五人和敕使見面時,房內似飄蕩著一股陰森森的鬼氣。

將軍秀忠後跟著義直、賴宣、賴房三人,端坐於本城大廳當中。末久,家康亦在下人的攙扶下到來,他臉上無一絲血色,額頭滲出豆大的汗珠,十分猙獰。

敕使見到家康,大吃一驚,一時竟忘了問候。此時片山宗哲亦來到廊外入口處,卻不能進去。

敕使道:「聖上甚是擔憂,二十一日,聖上召三寶院至清涼殿,請修普賢延命之法。與此同時,令各神禮寺院一起祈禱。務請大人安心療養,早日康復。」

家康口齒清晰回道:「臣謝天子隆恩。臣已下令松平忠實與所司代協力鞏固上方防備,請聖上放心。」

會見時辰不長,敕使很快便退到別室,家康也被人抬回房裡。

但這段時辰對侍醫片山宗哲來說卻是度時如年。醫藥是為何?祈禱是為何?敕使是為何?探望又是為何?不都是為了病能痊癒么?大御所為何不聽醫士之言?重病之人即便在榻上迎接探病之人,又有何妨?大御所把醫士嘔心瀝血的努力都當成什麼了?

正如宗哲所擔心,家康剛被抬回,即又暈厥過去。宗哲愈發不忍,家康在病榻上,怕也能聽到他滿腹的抱怨和不平。

敕使急急回了京城,家康的病要比他們想像的嚴重許多。

二月二十九夜,家康病危,幾近彌留。秀忠四兄弟和重臣圍於家康四周。此時,卻出現了奇蹟。

「醒過來了。」凝神為家康把脈的片山宗哲幾露絕望之色時,突然小聲道,「脈息恢複了正常。真是平生罕見!」

第二日,家康喝了小半碗稀粥。他業已乾枯的軀體,竟復甦了,所司代板倉勝重派人前來稟告:回到京城的敕使向天皇稟報了大御所的病情,天皇不日將會再次派使來駿府。皇上希望在家康公還活著之時,任命他為太政大臣。

然而,家康得知這消息之後,卻將日日夜夜守護於榻旁的片山宗哲,以不稱職為由處以流放之刑。

眾人都驚住。片山宗哲雖愛嘮叨,但無論忠心還是醫術均無懈可擊。由於為人誠實,表裡如一,自會發不平之言。但他的這種性情,家康應比別人更為清楚,但,他卻要將宗哲流放。即便說此乃病中人任性之為,也令人詫異。

松平勝隆圓場道:「他可能口有失言,但其忠心天日可鑒……」

「哼!」

「可是,他絕無半點惡意……」

家康並不理會,自顧自道:「流放到信濃去:讓他去信濃的高島,我不想再見他。」

此事很快成為城中眾人的話題。

將軍秀忠臉上沒有任何錶情,幾如一個偶人。他執行了父親的命令。醫士們原以為將軍秀忠會替宗哲周旋,此一見,都吃了一驚。柳生宗矩亦開始憂心當家康再次接見京城敕使,提出要親自設宴招待時,宗矩憂心愈盛。

家康身體日益衰壞,在萬人看來,皆已無望,歸天只是時日早晚之別。若宗哲還在,家康提出設宴招待,會怎樣呢?依宗哲性情,定會挺身而出,大加阻止。片宗哲生性耿直,要麼會豁出命與家康據理力爭,要麼會當場切腹自殺。家康知他性子,才先發制人,流而放之。

敕使帶著冊封太政大臣的聖旨來到駿府,家康欲親自設宴招待。當他在心底作出此決定時,便已不能再把生性純樸的宗哲留在身邊了。正直單純、堅信醫術便是仁術的宗哲,怎能容忍家康於病中如此折騰自己?家康自是看重朝廷,要將對朝廷的重視宣示天下,他一邊掰著指頭盤算自己剩下多少日子,一邊忍痛起身迎接敕使,設宴招待。家康認為,此為人臣之禮;宗哲卻以為,性命為大,禮數為其次,這自是大不合家康之念。

片山宗哲瞪著通紅的眼睛,默默朝著信濃的偏僻之地高島去了。之後,由半井驢庵接替宗哲。

宗哲前腳剛去,京城敕使後腳再來。還和上次一樣,來者乃武家傳奏廣橋兼勝與三條西實條二卿。是日為三月二十七,他們住在臨濟寺的新館。

家康接了聖旨,便和將軍秀忠同在本城設宴招待敕使。

土井利勝和本多正純都建議家康在卧房領旨,然後把宴會交與將軍以及義直、賴宣、賴房三個兒子便是。但家康卻很是固執,拒不答應。

死亡已近在咫尺,任誰都無法阻擋。家康說,他目下所懼,並非生死,而是日本國丟失了尊崇皇家的「禮儀」。「你們也要好生看著,不能忘記。」家康在三個兒子面前坐起身來,吩咐茶阿局為自己梳理頭髮。

如果躺著接受宣旨,家康的性命怕能延長几日,但他的心愿便會落空:家康絕非清盛人道,亦非豐臣太閣,只要還有一口氣在,便會依禮拜受聖旨,為此感激不盡。如果無法將此心意傳達給敕使,無法傳給後人,便是罪過。家康認為自己能在榻上壽終正寢,便已是萬般幸運,若仗著幸運不知感激,自將與恩寵無緣。但他的心思,身邊親信究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