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川家康相信自己已成功地令政宗收起了叛心。政宗並非石田三成那種不知進退之人。石田三成自非愚人,他對秀吉去後天下會變成何樣,心知肚明,但他是那種只願為情義殉身之人,無法控制自己,才會逆流而動,自取敗亡。
但伊達政宗並非如此,他能冷靜思量。三成既不知明哲保身,也不會韜光養晦,政宗卻能隨機應變。他在看到家康親赴江戶,仔細地檢查江戶周邊軍備時,便已知萬事休矣。
政宗苦苦等待的歐羅巴的消息如石沉大海。從少年時便與他同甘共苦、為他股肱之臣的片倉景綱也病歿了。被當作擋箭牌、甚至可當成人質操縱的女婿松平忠輝,竟被家康三下五除二圈禁於深谷城。政宗可謂爪牙皆斷。
政宗是個聰明人,已對天下局勢一目了然。此時家康若要責罰他,他只會走向窮途末路。但若責罰他,便會違背家康所言「為政之要訣乃是慈悲」。於是,家康主動向他伸出了寬諒之手,不僅為他的忽回領內尋了個體面的理由——回去探望病重重臣,還為兩家安排了一樁新的婚事,以彌補忠輝和五郎八姬的離散。這對於目下的家康來說乃是正道,絕非策略。政宗自應明白。
家康回到駿府,自信之心遍及全身。但對家康並不責罰政宗,還要把將軍之女嫁與政宗之子一事,土井利勝認為過於示弱討好心存不滿。
「沒有年齡相當的女兒,可收養一個再嫁去也無妨。」家康淡淡說完,又談起了新年諸事,「過年時,皇室依例會派來賀年敕使。但這次不用了。來年春日,我會帶著竹千代同赴京城,給聖上拜年,此次不必再派來敕使了。」說完,他便開始認真思量進京一事。
土井利勝依然對「伊達已服」半信半疑。他覺得,家康的關東巡遊反而可能煽起政宗的鬥志,於是,他每日都在注意江戶傳來的消息,決定在駿府稍事停留,以觀察事態。
關於伊達要舉兵的傳聞,又一次在江戶市井被人大肆傳揚,乃是新年之時。「怕是想利用過年的機會,出其不意。」在將軍的親信當中,多有人贊成此種說法。唯家康並不在意。
家康和賴宣、賴房同迎來了元和二年新年,一邊給他們講些已講了幾十遍的信濃舊事,一邊吃著兔雜煮,從大年初一起便高高興興接受諸家臣賀年。
家康與其說是疲憊,不如說是真已老矣。和土井利勝留於駿府的柳生宗矩,在這個平靜的新春亦深有同感。以家康公目下的身子骨,他能否親自進京?初六,家康聽完曹洞宗的佛法問答之後,柳生宗矩突然想及此事。
此次佛法問答乃是元和二年首次。家康聽了兩個時辰的佛法之後,從座位上站起身時,搖搖晃晃,險些摔倒,旁邊的茶阿局急扶住了他。
家康自己卻並不在意。到了初九,他便令土井利勝趕回江戶:「你要是不在將軍身邊,將軍定然有諸多不便。回去吧。」家康又對竹千代的元服儀式作出了詳細的指示。竹千代年已十三,將在京都舉行元服儀式,因此,家康決定在梅花開放時節,再次前往江戶商議此事,讓江戶重臣作好準備。
此時受命擔任竹千代師父之人,又增酒井忠世、土井利勝和青山忠俊等。竹千代元服儀式之事,家康亦已知會了京都。土井利勝領命,決定退回江戶。
出發前,利勝到家康房裡辭行,發現家康正戴著老花鏡,在書案前寫著什麼。土井利勝心裡尋思,怕是寫給將軍的書函,便等在一邊。信到手裡,他才知是安慰失意的千姬的。信如次:
〖常收來書,欣慰之至。謹祝新春,身體安泰。祖父甚好,不必挂念。
另,向阿小致意。〗
家康一臉認真道:「幫我把這信交給阿千。人人身上都背著一個擔子,一個重擔。你要告訴她,不能氣餒。」
「是。」利勝忍不住聲音顫抖,眼圈通紅。
利勝去後,柳生宗矩依舊留於駿府。宗矩在此處並非僅僅陪家康閑聊,他要仔細觀察日常生活中的家康,將他的體會傳達給日後會成為三代將軍的竹千代。宗矩眼見著家康的身子一日日衰老,愈發感到焦急。
家康卻依舊怡然自得。正月十一,他再次見了明人華宇、明人三官和舟本彌四郎三人。
「今日乃是新歲開庫的好日子,把倉庫打開吧。」家康說著,把前往安南的渡海朱印狀交給了他們,旋又吩咐金地院崇傳和本多正純,就竹千代進京一事給板倉勝重修書一封。
家康覺得必須改變一下「陽春之際和竹千代同進京城」這種說法——如果行事草率而受人輕視,此次進京便無法達到目的。函中說,此為第三代征夷大將軍的元服儀式。因此,家康公先進京,在二條城進行各種準備,其中包括進獻給皇宮的禮物,還要給各親王和公卿加封,並預先通過武家傳奏廣橋兼勝和三條西實條二卿向聖上問安。
這實為一封公文,故本多上野介正純和金地院崇傳署名之後,家康也畫了花押。
家康欲於四五月進京。竹千代在各種準備齊備之後,再正式從江戶出發。
「竹千代的事就交給你了。」家康對宗矩道,「如果我這個做祖父的帶著他同去,很可能公私混淆,竹千代可是要成為幕府大將軍啊。」
從此時開始,進京之旅和竹千代元服儀式的準備便佔了家康大半心思。他原本說要在伊豆的泉頭為自己建一座別苑,但正月十二,他下令中止了別苑的築建。十九,他請來崇傳和他器重的林道春,下令刊行《群書治要》。在這之後,他突然提出要去志太郡的田中狩獵。
「今年為心中無大憂之年。我的志向並非只傳與竹千代一人。想給有志之士留下希望,唯有通過書典。忘記讀書研習,何以治國?你們儘快往京城派出使者,準備刊行《群書治要》。要多尋些有才之士。切木三人、刻字三人、嵌入三人、塗墨三人、校對三人,這些人都必須從京中請來。」
家康這性急的吩咐,多少讓人感到有些異常。
「西苑還存放有刊行《大藏一覽集》時所用的銅活字,共一萬三千八百六十八字,以前的,總共該有八萬九千八百十四字。」家康將銅活字的數目隨口道來,令崇傳和林道春目瞪口呆。家康公原本博聞強記,但他竟連這等數字都記得,著實出人意料。
「加起來合有十萬三千六百八十二字,還不夠的話,尋三個刻字的人足矣。對,讓板倉勝重召集二三十個能人,即刻從京城出發。」
《群書治要》共五十卷,家康立志刊行此書,老早之前便曾命令鎌倉五山寺院、駿河清見寺和臨濟寺等寺院僧侶抄寫此書。
「在下會儘快派出使者前往京都。」林道春道。
「這樣就好。讓他們快些動手,盡量在我進京之前完成此事。」
家康這般吩咐之後,次二日,他精神大振,從駿府出發去田中狩獵了,是為元和二年正月二十一。
以松平勝隆為首的近侍都對此大感不解。天氣雖然已稍微轉暖,但梅花花蕾還甚小。他們擔心家康會傷風,卻無人敢攔。家康的老軀流露出一種堂堂氣魄,堵住了眾人之嘴。當然,家康為何又要去狩獵,他們也都頗為清楚。
「身體要時常磨鍊。」家康經常把此言掛在嘴邊,不消說,這次乃是為進京舉行竹千代元服儀式作準備。他是怕這樣蜷在駿府,季節慢慢變暖時,身體必已倦怠,進京之旅便會變得困難,才決定去狩獵。
藤枝驛東的田中一帶有一座小城,乃是當年武田信玄讓人築建,信玄公與馬場美濃守在此有過短暫的駐留。武田氏敗亡之後,家康曾將家臣高力清長分封至此,但未久之後德川轉封關東,後來駿府亦成了中村一氏的領她。在關原合戰後,中村氏也被轉封,此處便成為駿府番城。
進了城門,家康令人將轎子停在大門口的石板上,故意穿上草鞋,站在院中,迎著從燒津海濱吹來的風,使勁跺地。
「又右衛門啊,人要是不時常跺跺地面,腰板就會變軟。明日我要在這附近徒步狩獵,休要讓竹千代笑話他爺爺老了。」家康興奮地眯起了眼,卻未說當日便去狩獵。
他還是累了。柳生宗矩心中想著,離開家康,走到馴鷹人的小屋前。
此時,城中負責守衛的武士一一前來問安,領民們也陸陸續續送來一些鮮魚。尤為重要的是,一個稀客從駿府跟著趕了過來,請求謁見。這稀客便是暫留於長崎的茶屋四郎次郎。
如今的茶屋四郎次郎,乃是奉家康之命繼承了茶屋家的茶屋清延次子又四郎清次。他現在身兼京都商事奉行、上方五所商家禮儀管事、總町總領等職。而且,他現在長崎奉行長谷川左兵衛的手下做事,負責絲綢交易,交易所得多歸家康。大坂之役時,轟擊大坂城的天守閣、讓大坂心驚膽戰的大炮等武器,便是茶屋清次從尼德蘭購來。
茶屋四郎次郎此行從長崎至京都,又從京都至駿府,一聽說家康來此狩獵了,遂馬不停蹄跟了過來。
家康聽說茶屋四郎次郎遠路來此,如個孩子一般興高采烈道:「嘿?又四郎。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