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長二十年五月二十三,晨,片桐且元得知豐臣秀賴遺孤國松丸被捕,並將在六條河灘被處死。此時他居於京城三條衣棚的松田莊右衛門家中,已卧床不起,每日都會吐血。庄右衛門之妻怕他的病體受不了這打擊,告訴他時戰戰兢兢。
眾人都以為,且元離開大坂後,便直接去了新領地大和額安寺養病。且元卻以大和乏良醫為由,拖著病體,跌跌撞撞來到京城,秘密住進了三條衣棚的松田莊右衛門家中。
先前,且元在京都也有一處府邸,但已借給德川家康之子遠江中將賴宣。且元的名聲在京城並不甚好,人稱:「世道愈讓人糊塗啊。那個一向被人稱為大坂忠臣和脊樑的片桐大人竟得以苟且偷生,還得到了幕府褒獎,一向名聲不佳的大野治長卻和右府大人自裁了。」且元不僅僅得以保全性命,俸祿還又增了一萬八千石,領地散布在山城、大和、河內、和泉諸地,他一時間成為眾矢之的。
世人皆以為,主家已敗亡,且元即便出於無奈投了關東,也不應將自己的府邸媚獻於賴宣,還領受幕府嘉獎,實在太無節操絕非武士所為。就連松田莊右衛門也有些瞧他不起。松田的妻子也知道丈夫的意思,才故意將國松丸的消息告訴且元。
「這是何時的事?」且元繼續煎藥,面不改色問道。
因為他過於平靜,庄右衛門的妻予約略鬆了口氣,又有些失望,「今日下午,消息已傳遍京城。」
「今日下午?」
「行刑之地乃是六條河灘,正是二十年前關白豐臣秀次一家被處死的地方,至今還被稱為畜生冢。人人都說是因果輪迴呢。大人您要去為他送行么?」
「送行?」
「是啊,右府大人只有這麼一個兒子,真是殘忍啊。」
「是啊,去一趟倒是無妨。但,人必甚多,我這身子恐怕經不起折騰。況且,我還得去取葯。」
庄右衛門的妻子臉上明顯露出不滿和鄙夷,冷冷道:「那我就獨自前去為國松丸公子送行。不管是敵是友,孩子總歸無辜。」
且元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將葯緩緩注入碗中,聞了聞,又吹了吹,緩緩喝下。
松田莊右衛門家正面三間半,縱深約十二間,宅子不大。且元住在院中一個小屋,足不出戶,鄰里並不知所住者何人。
右衛門內心雖瞧不起且元,卻從未與人提起,他有自己的盤算:若讓人知且元住於家中,大坂的殘餘勢力定然前來。他原本想得到片桐的信賴,藉此飛黃騰達,如今看來,一切都已化為泡影。後世有說且元在大和額安寺自殺,也有說乃是病故,由此可見,且元前往京城一事當時並不多為人知。此不多言。
且元長子孝利代父前往伏見城,侍奉將軍秀忠。只有他知道父親在何處,還派人暗中保護。
辰時前後,且元戴上斗笠,偷偷出了門,迅速雇了一乘轎子,到了新京極三條後方的誓願寺門前。誓願寺乃天正年間為京極高次的姐姐松丸夫人而建。當年松丸夫人無論才智還是美貌,都不遜於淀夫人,深得秀吉公寵愛。
且元到了寺院山門前,下了轎,直奔塔頭所在的護正院。「煩請小師父通報一聲。」他聲音平靜。他在努力控制情緒,他知,自己只要稍一激切,便會吐血,堵塞口鼻。他對門口的年輕和尚說完,取下了斗笠。僧人認得且元,應了一聲便急急朝里去了。
且元彎下身,坐到門前的台階上,等著。他小聲自語道:「還是太著急了。忘了澆庄右衛門家的牽牛花。」
住持智信和尚出來,拉著且元的手,把他帶至客室。且元約略調整一下呼吸。住持道:「大人的氣色看起來好多了。」
「大師聽說了?」且元提起了國松丸的事。
「所指何事?」
「今日國松公子就要被處決。」
「這……」住持倒吸一口氣,擊掌叫來一個小和尚,「所司代大人會放過國松公子一事,你是聽誰說的?」
「弟子是聽本阿彌光悅先生所言。」
住持轉向且元,道:「大人可確定?」
且元緩緩道:「且元有一事要拜託大師,希望大師能安排。」
住持看了一眼伺候在旁的小和尚,道:「你再去打聽。等等,叫個人到六條河灘去看看,便知真偽。」他有些慌亂,又轉向且元,道:「老衲雖有所準備,但還是未料到國松公子這麼快就要被處決。」
且元不動聲色,單是問道:「當初大師為他取的戒名叫什麼?」他聲音很低,似乎在吝惜自己的每一次呼吸,「且元要去高台寺,好久未見到夫人了。我要去拜託她供奉國松公子之靈。還得麻煩大師幫且元確認公子戒名。」
「老衲馬上前去確認。」
「牌位呢?」
「已備。」
「棺木?」
「亦已備好,外面看只是幾塊木頭,裡面卻刷了厚厚的土漆,還畫了家紋。」
「多謝。墓址選在何處?」
「暫時葬於為松丸夫人所建墓旁,待風聲過後,再將他移葬到彌陀峰太閣大人墓所。若斯時老衲已不在人世,也會留下遺言,託付後人。」
是年,松丸夫人病逝於西洞院的京極府。且元見欲將國松丸暫時葬在松丸夫人墓旁,心中略安,道:「請大師將他戒名相告。」他催促著,一刻都不肯浪費。
「稍等。」住持忙起身,取過一張美濃紙,上有一張小小紙片。
且元接逍來,畢恭畢敬捧住紙片作了一揖,方念道:「漏西院雲山智西童子。」
「大人認為可合適?」住持問。
且元並不回話,轉道:「為即將安眠於東山的孩子取一西字……」他再作一揖,輕輕拭淚,「世上並無佛國和凈土,夢想著能夠東山再起的,不僅僅只有清盛人道。且元寄託於牽牛花的希望,終是破滅了。」
「牽牛花?」
「且元現住在庄右衛門家中,在他家院子的一角,種了一株牽牛花。且元曾經想,待牽牛花開,豐臣氏的運氣自會……唉!」說到這裡,他搖了搖頭,折起戒名,就要起身,又道,「後事已交待給了孝利和為元,死者的供養,就拜託給大師了。」
「大人自家也須保重。」住持忙伸手相扶。且元只是笑了笑,表示謝意。
「豐臣血脈並未完全斷絕,還有一位小姐。大御所大人賜給且元的……」且元話說到一半,笑了笑,止住。他許是想說,正因此念,他才接受了幕府加封。
出門之前,且元又向住持要了一碗葛湯,以振作精神?
高台寺中蟬嗚凄切,這令且元感到陣陣悲涼,他想起秀吉公歸天時所詠辭世詩,也想起了他將要拜訪之人命途多舛的一生。
〖露落露消我太閣,浪花之夢夢還多。〗
當且元聽到這辭世詩時,也似明白了自己的人生。
然而,明白便可了結?那無盡的夢,分明就是充斥於整個天地的巨大詛咒。且元的人生乃如一場噩夢,石田三成和大野治長的一生也落滿塵灰。不僅僅男兒如此,淀夫人、高台院、松丸夫人,以及三條夫人,當年在伏見享受的榮華富貴亦轉眼成空。她們的記憶深處,怕還淡淡殘留有當年的愛憎情仇,但那都變成了一場幻夢。
且元極力控制著自己的心緒,站在與豐公廟緊緊相連的高台寺山門前,並未立時叫門。這座被稱作高台寺的小廟,叮謂美輪美奐。約四間的小廳堂四壁皆是描金蒔繪,欄間則掛著土佐光信所作的。十六歌仙圖。在秀忠的授意下,小堀遠州對庭院亦進行了修整,引來菊澗之水。一棵樹、一塊石,都安排得甚是合理,頗為精美。但這一切均非太閣留給愛妻的遺物,而是誇示著豐臣宿敵的力量。
「煩請通報。」且元報了一聲,忍不住欲淚。
太閣的豐功偉業已如一場夢,化為烏有,德川家康卻完全不同。阿江與夫人與淀夫人雖為同胞姐妹,卻僅僅因嫁入德川,她的命運便與姐姐有了天壤之別。到底是何物導致了這等差別?
聽到叫門,慶順尼從寺內茶室唐傘亭出來,道:「是哪位施主?啊,片桐大人!出什麼事了,看您臉色蒼自。」
且元極力忍住咳嗽,道:「我有事見高台院,甚急。」
「過來吧。」唐傘亭下傳來一個安詳的聲音,是高台院。且元雙目不由得模糊了,黯然道:「夫人,不好……是個不好的消息。」
高台院在茶窒擺弄插花,平整爐灰。
「發生了什麼事?這麼匆忙。」
高台院語氣親切,就像在對自己的弟弟或孩子說話。說完,她用眼神示意且元坐下。她於頭巾下露出一張笑臉,顯得比且元年輕許多。
「說來聽聽,是不是又有人死了?」
「國松公子被捕了。」
「國松?是……」
「是右府大人和伊勢的侍女所生的孩子。」
「是秀賴的孩子啊……」
「是。他是在伏見的加賀商人住所被捕,將於今日未時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