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等,我們有事要與伊達陸奧守說,請停一下。」
慶長二十年五月初八,伊達軍從大坂城西南發起行動。正在這時,兩個武士朝伊達政宗的主陣奔來,他們肩上都戴有「采邑」字樣的布條,但頭髮凌亂,盔甲里的衣服沾滿血污,已看不出是哪支隊伍的人。
此時正是蘆田苑將要起火、京橋口將要大開殺戒的時刻。
政宗周圍的守衛緊張起來。「來者何人?不說清楚,殺無赦!」他們齊刷刷舉起了長槍。
「住口!」兩名武士憤怒地大喊,「我們乃是昨天奮戰於紀州口的神保出羽守的家臣,不與你們這些人說廢話,有要事直接稟與陸奧守!閃開!」
「你們乃是神保出羽守的家臣?」
「正是。雖說主公俸祿只有一萬石,但對於昨日伊達的血腥之舉,我們豈能就此罷休?我等乃是前來交涉的!」
聽到他們亂喊,政宗馬前的侍衛不由得面面相覷。前一日混戰之際,三萬伊達士眾和松平忠輝的越後軍一起,最後到達前線,從神保出羽守背後發動了進攻。此時,神保出羽守正一心一意要擊潰大坂的明石軍,毫無防備,幾乎全軍覆滅。
神保出羽守的俸祿只一萬石,士眾總數頂多不過四百人。他們若因抵擋不住明石軍的進攻而潰退,也就罷了。但就在他們一心一意與敵作戰之時,政宗竟在其背後下令:「把兩支人馬統統滅掉!」眨眼間,神保出羽守的隊伍便消失了。無論有何怨仇,政宗的命令未免過於陰狠,就連馬前的侍衛也大為不解。但此刻,眾人本以為已全軍覆沒的神保軍,竟留有活口,還找來算賬了!
「好,武士之間要論武士之道,你們既是神保家臣,就幫你們通報一聲。你們叫什麼名字?」
一人道:「上村河內和高田六左衛門。」
「稍候!」伊達隊伍停了下來,兩個武士才長出了一口氣。
「上村,他好像要見我們呢。」
「這是當然。當時戰場上再怎麼混亂,可那樣自相殘殺,休想矇混過去。哼,他們是不是睡過了頭,當時還未清醒呢!」
「先莫說這個了,且看他怎麼說。」說話間,負責通報的武士回來,卻未說政宗要見他們。一個自稱伊達阿波守的武士面帶微笑走了過來,道:「我乃伊達副將阿波守,代主公前來見你們二位。」他帶著一臉平和的微笑,招手示意他們來到一戶廢棄的民家,坐下。
「繼續行進。」阿波守示意負責通報的武士,又回頭道,「聽說你們乃是神保出羽守家臣。」
「正是。我等來是想問,昨日一戰中,伊達軍與越後軍為何一起對我們出手,先以火槍,後以長槍襲擊我軍?即便是在混戰中一時分辨不清,此等手段也未免太陰損了。」上村河內瞪大眼詰問道。
「哦,有這等事?」伊達阿波臉上一副無辜之態,彷彿初聞此事,「伊達越前兩支人馬合起來多達三萬,戰場上可能會出現些許疏忽。那麼,神保可還好?」
「戰死了!」高田跺著腳,大聲道。
「哦,戰歿……他的兒子或兄弟呢?」
「都被屠殺殆盡!」
「哦?」
「哪還有什麼家人!你們去戰場上看看,那二百八十八具屍體都是後背中彈,即便未中火槍,也被長槍刺中!」
「哦……」伊達阿波側首道,「萬一是你們不敵,逃逸時被敵軍掩殺呢?也不能都推到我軍頭上……」
「住口!我們人馬雖少,豈會臨陣退卻!我等人人都手持長槍朝著明石進攻,你們卻在背後……」
伊達阿波舉起手打斷了他:「你剛才說是二百八十八人,有幾人生還?」說話間,十二三個隨從將這三人圍了起來,軍隊則繼續行進。
「只有我們二人!我二人出使水野部,恰好不在陣中,方幸免於難,要不然,二百九十人悉數戰死……這樣回去,還不被天下人恥笑?」說到這裡,叫高田六左衛門的武士放聲大哭。
「哦,全部戰死……」伊達阿波一副頗為同情的樣子,皺起眉頭,「真是慘烈!你們二人聽著,你們能夠生還,乃是因為當時不在場。故,爾等不能成為證人。不過,我亦會進行調查。但,若無實證,絕不可說我們殺了自家人。」
「明擺著……」
「因為同樣可說,我方是見你方不敵,轉身欲逃,為了不傷士氣,才斃殺了你方軍士。你們二人不如閉口不言此事,投了我們伊達,怎樣?」
兩個武士一聽伊達阿波守這意想不到之言,大吃一驚,面面相覷。屍體的總數是二百八十八人,他們如實相告,這是對是錯?若冷靜思之,也可認為:伊達軍誤殺了神保軍的幾十人,為了避免日後發生衝突,索性將神保軍全給滅了。但二人卻無如此冷靜,全軍覆沒,已令他們心志大亂。
「你們以為,水野大人或將軍會信了你們的鬼話,徹查此事?」
「這……」
「你們稍有不慎,必會給業已亡故的主君蒙羞。伊達先鋒乃是大名鼎鼎的片倉小十郎,若他說眼見神保軍不敵強敵,臨陣脫逃,喝令他們繼續戰鬥未果,才不得已殺入以正軍心……我未親眼瞧見,自會信了小十郎。反正死無對證,你們豈有辯駁的餘地?」
「……」
「罷了,得我阿波守舉薦,乃是你們的福分。你們能活下來,便是與我有緣,不如就投了我們伊達。」
二人再次對視一眼。他們似已控制住激憤,漸漸恢複了平靜。
「不!」高田搖頭,阻止上村的動搖,「我們兩人怎可苟且偷生!我等只欲將要說的說出,之後切腹便是。」
「這麼說……」阿波守緩緩站起身來。這時,大部隊已經離去,此地只剩下他們三人,及圍在他們周圍的伊達兵。阿波守又道:「你們不想效力於伊達?」
「不!」
「你們回去,好生想一想,想通了,就過來尋我阿波守。」說完,阿波守轉身欲去。
「啊——」就在這一瞬,他背後發出兩聲悲鳴。二武士滿臉茫然看著阿波守離去時,阿波守的隨從猛地出手,欣掉了他們的頭顱。
「愚蠢的東西!伊達氏軍令如山,豈能見容擾亂軍心之人!」一個隨從吐了一口唾沫,收刀入鞘。
此時,又一人急匆匆到了隊伍最前,以一件女人衣服包了頭,看樣子乃是從京橋口的屠殺中得以逃脫之人。「求求……求求各位,有事……」他聲音甚是生硬。
「來者何人?」伊達部已插下馬印,停了下來。
此時京橋口已然打開,男女老幼都從那裡涌了出來。那人雖包著女人衣服,但聲音絕非女人。幾十個武士以長槍直指此人,大聲喝問。那人撲通跪在泥濘的地上,「是伊達大人的軍隊嗎?救救小人,小人被人追殺。」
「不必擔心,此乃伊達大軍,誰敢靠近半步?」
此時,那人才鬆了一口氣,輕輕取下頭上的衣服。看清他的面容,武士們後退一步,大聲喝道:「你是何方怪物?」
「鄙人非怪物。」那人急將女人衣服置於膝上,指著胸前的十字架,大搖其頭。有人終於認出,他乃大坂城內的神父保羅。他此時依然渾身顫抖,「鄙人乃是班國神父,乃天主的使徒,非是怪物。」他那一臉認真的表情,反而令他那剃光的腦袋看起來更是滑稽。
「你是洋教神父?」
「正是。鄙人乃伊達大人的朋友。煩請通稟一聲,就說保羅來了。另,托雷斯神父亦在城中,請務必前擊搭救。」
「你認識我家主公?」
「是,我們都是主的孩子。」
「好,且等一下,馬上就去通報。」
保羅乃是一介小老兒,深陷的眼窩裡一雙清澈的藍眼,他跪在地上,渾身顫抖。看見這副模樣,眾人不知不覺聚到他周圍。
「這是怎回事?」
「噓,聽說是和主公相交甚好的洋教神父。」
「哦,那他之前都住在大坂城?」
「是啊,聽說還有朋友留在城中,才奔來求主公前去搭救。」
「喂,神父。」一個年輕武士毫無顧忌道,「地上全都是泥,你這樣跪著會髒了你的法衣。來,坐到這裡來。」
但保羅並未立時站起身。
「來,這裡有杌子。哦,你閃了腰不成?哈哈……你這神父,看來身體不甚好啊。來,我幫你一把,起來吧。」
在武士的攙扶下,保羅站了起來,不住地在胸前畫十字。「您真是善人……鄙人會對大人說,讓他獎賞您。」
「哈哈,不用不用,我要建功立業,可不靠這個。可是啊,神父,你跟我家主公關係很是親密么?」
「當然。我們都在焦急地等待菲利普國王的軍艦到來。定會來,軍艦到達之前,還要忍耐一二。」說到這裡,保羅那雙清澈的大眼竟然落下淚來。
「閃開閃開!這位神父乃是主公的密友,不得無禮,閃開!」見保羅開始落淚,年輕武士揮手驅開圍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