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巴黎聖母院(一)第二卷 險情叢生 (6)

格蘭古瓦大氣不敢出,頭也不敢抬。

「傢伙,快脫掉你的帽子! ①

」三個揪住他的傢伙當中有一個說道。格蘭古瓦還沒弄明白他說些什麼,那人一把就摘去格蘭古瓦頭上的帽子。那頂面盔破舊不堪,這倒不假,可是遮遮太陽,擋擋風雨,還頂不錯的。格蘭古瓦嘆息了一聲。

這時,大王從寶座上居高臨下對他發話:

「這壞蛋是個啥?」

格蘭古瓦不禁打了一個寒噤。那聲音,雖然帶著威脅而加重了,卻使他想起另一個聲音來,那就是今天上午在演出中間用很濃的鼻音高喊「行行好吧」,從而第一個破壞他的聖跡劇的那個聲音。他抬頭一看,果然是克洛潘·特魯伊甫。

克洛潘·特魯伊甫佩戴著大王的徽記,身上破衣爛衫依然如故,一件也不多,一件也不少。胳膊上的爛瘡卻已不見了。他手執一根用白皮條絞成的鞭子,就是執棒捕頭用來逼迫群眾的那種叫做布列伊的皮鞭。他頭上戴著一種從頂上加圈並收攏的帽子,但很難區分它是兒童防跌的軟墊帽呢,還是王冠,既然兩者十分相似。

然而,格蘭古瓦認出奇蹟宮廷的大王原來就是上午演出大廳里那個千刀萬割的乞丐之後,不知為什麼,心裡又恢複了一線希望。

「大人……閣下……陛下……」格蘭古瓦結結巴巴,聲調越說越高,高到了頂點,再也不知道該如何往上升,或者該如何往下降,終於問道:「我該如何稱呼您呢?」

① 原文為西班牙語。

「閣下、陛下或者夥計,你愛怎麼稱呼都可以。不過,得快點!你有什麼要為自己辯護的嗎?」

「為自己辯護!」格蘭古瓦揣摩著。「我不喜歡這個說法。」

他結結巴巴接著說:「我就是今天上午那個……」

「魔鬼的指甲兒!」克洛潘打斷他的話,說道:「報上你的名字,壞蛋,別的不要羅嗦!聽著!坐在你面前的是三個威武的君子:我,克洛潘·特魯伊甫,狄納之王,丐幫幫主的傳人,黑話王國至高無尚的君主;你看見那邊那個頭上裹著一塊破布的黃臉膛老頭,名叫馬西亞·恩加迪·斯皮卡利,埃及和波希米亞大公;還有那個胖子,沒聽我們說話,正在撫摸一個騷娘們,是吉約姆·盧梭,加利利皇帝。我們三個人是你的審判官。你不是黑話中人而潛入黑話王國,侵犯了我們城邦的特權。你應該受到懲罰,除非你是『卡蓬』、『弗朗—米圖』或『里福德』,用正人君子的黑話來說,就是小偷、乞丐或流浪漢。你是不是有點像這種人?你辯白吧!說出你的身份來。」

「唉!」格蘭古瓦道。「我沒有這種榮幸。我是作者……」

「這就夠了!」特魯伊甫沒有讓他講完就插嘴道。「你要被弔死!正派的市民先生們,這道理是簡單不過的了。你們那裡怎麼對待我們,我們這裡也就怎麼對待你們。你們對付流浪漢的法律,我們也用來對付你們。要是這個法律太狠毒,那是你們咎由自取。應當不時看一看正人君子在麻索項圈裡掙扎,做出一副鬼臉才好哩。這才算說得過去。來吧,好人兒,高高興興把你身上的破爛衣裳分給這幾位小姐吧。我要把你弔死,讓流浪漢們開開心;你再把身上的錢分給他們,讓他們去喝喝酒。要是你還有什麼花樣兒要做,那邊石臼 ①里有一個非常精緻的石頭上帝老子,是我們從聖彼得雄牛教堂偷來的,你可以有四分鐘的時間,把你的靈魂去巴結巴結那老頭兒吧。」

這席話真叫人毛髮悚然。

「說得絕了,我打賭!克洛潘·特魯伊甫佈道就像教皇那個聖老頭兒一樣。」加利利皇帝一邊敲破酒罐去墊桌子,一邊喊叫道。

「皇上和王上陛下,」格蘭古瓦冷靜地說道 (因為不知怎麼樣,他又堅定下來了,語氣斬釘截鐵)。「您們不會想到,我名叫皮埃爾·格蘭古瓦,詩人,今天上午在司法宮大廳上演的聖跡劇就是我寫的。」

「啊!是你呀,大人!」克洛潘說道。「我也在那裡,我可以用上帝的腦袋發誓!好吧,夥計,你說就因為你上午把我們煩透了,難道就成為今晚你免得被弔死的理由?」

「我恐怕難以脫身吧。」格蘭古瓦心想,不過還是再做一次努力,說道:「我不明白詩人為什麼就不能算做流浪漢!要說流浪漢,伊索就是一個;乞丐,荷馬就是一個;小偷,墨爾庫里 ②就是一個……」

克洛潘打斷他的話,說道:「我看你是想用魔語來糊弄我們。他媽的!乾脆就把你弔死吧,別這樣裝蒜啦!」

①石臼實際上是石頭神龕,這是表示蔑視。

② 墨爾庫里:古羅馬神話中眾神使者,司掌商業並庇護旅客。他並不是「小偷」。

「對不起,狄納國王陛下,」格蘭古瓦反駁道,他是寸土必爭了。「這倒是值得的……請稍候片刻!……聽我說……您總不至於不聽我申辨就判我死刑吧……」

其實,他可憐的聲音被周圍的喧囂聲淹沒了。那個小男孩也更加起勁地刮著大鍋。不但如此,最要命的是一個老太婆剛在那烈火熊熊的三腳架上放上一隻盛滿油脂的煎鍋,被火一燒,噼啪直響,就像是一群孩子跟在一個戴假面具的後面吵吵嚷嚷。

這時候,克洛潘·特魯伊甫看上去好像在同埃及大公和加利利皇帝—— 他已經完全醉了—— 商量著什麼。接著,他厲聲喝道:「靜一靜!」然而,大鍋和煎鍋並不買他的賬,繼續它們的二重唱,他一下子跳下大桶,狠狠踢了大鍋一腳,只見大鍋連同小孩滾出十步開外,又一腳把煎鍋踢翻,油全潑在火堆上了。然後,他又神情莊重地登上寶座,全然不理會那孩子抽抽噎噎的哭聲,那老太婆嘟嘟噥噥的埋怨聲:她的晚飯已化成漂亮的白煙。

特魯伊甫打了個手勢,大公,皇帝,還有那些窮凶極惡的幫凶,以及那班偽善的傢伙,都走了過來,在他周圍排成馬蹄形半圈,格蘭古瓦一直被粗暴地牢牢扭住,成了這馬蹄形的中心。這是半圈破衣爛衫,半圈假金銀首飾,半圈叉子和斧頭,半圈散發著酒氣的大腿,半圈肥胖的赤膊,半圈污穢、憔悴和痴呆的面孔。在這個乞丐圓桌會議的正中,克洛潘·特魯伊甫儼若元老院的議長、貴族院的君主、紅衣主教會議推選的教皇,坐在那高高的酒桶上,居高臨下,發號施令,那神氣真難以言狀,傲慢,暴躁,兇殘,眼珠子骨碌碌直轉,野人的面容彌補了無賴漢種族那種豬狗般的特徵,堪稱是群豬嘴筒中間的豬頭—— 高出一籌。

「給我聽著,」他一邊用長滿繭子的手撫摸著畸形的下巴頦,一邊對格蘭古瓦說道。「我看不出為什麼不可以把你弔死。

這倒不假,看樣子你討厭這樣做,那是簡單不過的了,你們這般市民,對弔死這種做法不怎麼習慣,總是把這事想得太玄乎。其實,我們並不恨你。有一個辦法你可以暫時脫身。你願意成為我們當中的一員嗎?」

格蘭古瓦本來看見自己性命難保,開始放棄努力了,現在突然聽到這個建議,其效果是可以想見的。他拚命抓住不放,應道:

「當然,願意之至!」

「你同意加入這個明火執仗的好漢幫?」克洛潘又問。

「千真萬確,加入好漢幫。」格蘭古瓦應道。

「您承認自己是自由市民的一員?」狄納王再問道。

「自由市民的一員。」

「黑話王國的庶民? 」

「黑話王國的庶民。」

「流浪漢?」

「流浪漢。」

「全身心的?」

「全身心的。」

「我得告訴你,就是這樣,你還得被弔死。」大王接著又說。

「活見鬼!」詩人道。

「不過呀,」堅定不移的克洛潘繼續說下去。「要晚一些才把你弔死,要搞得隆重一些,由好心腸的巴黎城出錢,把你吊在漂亮的石頭絞刑架上,並由正派人來執刑。這也算是一種安慰,可以死得瞑目。」

「但願如你所言。」格蘭古瓦答道。

「還有其他一些好處哩。作為自由市民,你無須付苛捐雜稅,什麼清除污泥捐、救貧民捐、燈籠稅,而巴黎一般市民都必須繳納的。」

「但願如此。」詩人說道。「我同意。我就當流浪漢,黑話人,自由市民,好漢幫的好漢,您說什麼就當什麼。其實我早就是了,狄納王大人,因為我是哲學家;哲學中包含一切,一切人都包含在哲學中 ①,如您所知。」

狄納王皺了一下眉頭。

「朋友,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你亂彈琴,說的是匈牙利猶太人的什麼黑話吧?我可不是希伯來人。做強盜,用不著是猶太人。我甚至不再偷竊了,這種玩藝兒不過癮了,現在我殺人。割喉管,干;割錢袋,不幹。」

他越說越生氣,這簡短的一席話也就越說得斷斷續續,格蘭古瓦好不容易才插進去表示歉意:「請寬恕,陛下。這不是希伯來語,而是拉丁語。」

① 原文為拉丁文。

「給我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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