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正十三年十一月二十八,石川數正出奔後的第十五日。
織田有樂及織田信雄家老瀧川雄利、土方雄久三人,以信雄使者的身份出使德川氏,他們並非豐臣秀吉所派,而是信雄受秀吉之令而派。
德川家康見連秀吉心腹有樂都來了,便特意從岡崎回到濱松,接見使者。此時,西尾城的海防已經重新部署完畢,岡崎改建正在進行。在兵力部署以及領地治理上,家康參照甲州機動靈活的安排,任命本多作左衛門為岡崎城代。岡崎此時也才剛剛平息數正出奔而出現的騷亂。
家康本想在完成岡崎改建之後,直接赴三島與北條父子見面。他以為這些使者是來催促送家老去做人質,本打算嚴加拒絕。可是,織田有樂道:「關白大人對德川大人絕無輕視之意,關白大人曾和信雄公因誤會而發生戰事,現雙方已和解,當然也要與德川氏和睦相處。」一番話使得家康大為驚訝。秀吉已經於戰後收於義丸為養子了,現在還能對家康說些什麼呢?
有樂接下來提到了石川數正。
「石川數正說,他出奔,乃是因為他夾在兩家之間,深感不知如何供德川大人驅馳。現在便由我等為使。」
家康這才意識到數正去大坂做什麼事了。他沉吟道:「議和之事,我當然同意,我會派使者簽訂誓書。」見面就這樣簡單結束了。
當晚的宴席,卻持續到翌日早晨。宴中有樂對家康道:「鄙人以為,此次和議,由德川大人您親自去大坂,更為妥當。」
「此事無法立即決定,我最近正在修繕岡崎城。」家康婉拒。此時他已經完全明白了對方的意思。有樂當不會無理叫他去大坂。因為數正很是清楚,此求必為家康所拒,他亦會如實告訴秀吉。
「哦。不過在下的想法是,德川大人也到京都一走,和關白大人與皇室親近親近為是。」
「我考慮考慮再定吧。」
二十九日,家康送走了使者。這一日黃昏,天下起了鵝毛大雪。晚上亥時左右,房屋突然搖晃起來。
「啊,地震!」人們爭先恐後地向外逃,城裡到處都能聽見悲慘的哀鳴,崩塌與斷裂聲。
家康斷然拒絕了秀吉讓他進京的提議,德川諸人大叫快哉。這種意氣雖有激起戰爭之虞,不過士氣卻也逐漸高昂。二十九日的大雪與地震,既是預兆,也成了家康的借口,因為各地都受到了嚴重破壞,需要好好修葺。
大地震是在亥時,接著有幾次餘震,但到了一日凌晨丑時許,又有一次更強烈的地震,不只令濱松受損,京都的三十三間堂也倒了六百尊佛像。皇宮的內侍所搖晃著發出巨響,眾人都驚慌地祈禱。受害最嚴重的,乃是北國的越前、加賀,人畜死傷、房屋倒塌、火災、山崩地裂,各處一片凄涼。
尾張也受害不淺,和泉、河內、攝津同樣不能倖免。尤其是正在施工中的岡崎,受損最為慘重。因為正在改建,箭倉還沒有乾的牆壁全部倒塌,剛剛砌好的石牆也全部坍塌。幸好城下的火災很快就被撲滅。餘震持續到十二月中旬仍不減餘威,使得人心惶惶。
「這不就是天下大亂的凶兆嗎?」
「自石川出奔,天就不正常!」
「我活了八十多歲,也沒經歷過這麼大的地震。」
「以後若爆發戰事怎麼辦?城裡好像沒有能頂大用的人啊!」
由於濱松城受損甚微,因此家康便去了岡崎,命令鵜殿善六、安藤金助、雪吹市右衛門三人負責具體修建事宜,自己則一面監工,一面埋頭於新的軍法和政令。此時,井伊直政、神原康政、本多忠勝三人均已做了奉行。
受害的不只是三河,天下均未倖免。這麼一想,家康當然也不打算在年內去拜訪北條父子了。
然而,和數正相通而投靠秀吉的信州小笠原貞慶,卻於十二月初三攻打保科彈正正直的居城高遠。秀吉已經完全平定了四國,這對家康來說,不啻歲暮刮來的寒風。
修築一直持續到春天。四十五歲的家康照例讓家臣們在新年觀看了能劇,自己則忙於往來岡崎、濱松之間。
天正十四年正月二十一,秀吉第二次派使者來。此次除了上回已來過的織田有樂與瀧川雄利之外,還有富田左近知信。他們沒有直接去濱松城,卻先去了強硬一派的酒井忠次的吉田城。當家康在濱松聽到消息時,神態自若地抿嘴一笑:該來的終是來了!一定又要出什麼難題,卻不知來使為何先去吉田?
此時,地震還沒有停止,大地不時在震動。
進入吉田,織田有樂率先開口道:「此次我們在見德川大人之前,想與德川氏的中流砥柱酒井忠次大人開誠布公地談一談。」
酒井忠次苦笑著聳聳肩:「您說中流砥柱云云,鄙人甚是慚愧。在三河,像鄙人這樣的人多如河邊卵石。不過,既然各位已來到敝處,就自當聽聽各位的高見。」
聽說秀吉在對人下手之前,一定先在對方的老臣身上下功夫。忠次相信石川數正便是禁不住這種誘惑,才投了秀吉。因此,他不得不提高警惕,反感也在加深。
「那麼,請屏退他人,由瀧川雄利大人直接把話告訴大人。」有樂道。
「遵命!」瀧川雄利向前一步,等待忠次屏退近侍。
酒井忠次道:「真是意外!若是羽柴大人……不,是豐臣大人的話,在下只好拒絕密談,前有石川數正為戒。」
「哈哈哈!您認為我們是來勸誘您?真令人意外。」
「不,我並不那麼認為,可是,到了兩家可以簽訂和約之時……」
「就是要談有關議和之事啊。但是,有他人在場,有些話便無法明言,是不是,雄利?」
「既然這樣,我們只能先去濱松與德川大人面談了。」瀧川雄利輕輕地點頭。
「剛才屏退家人的要求,便不提了。鄙人只是認為,事先告訴您,對兩家都有好處。不意給大人添了麻煩,見諒!」
忠次聽了,愁眉緊鎖地思考著。石川數正出奔了,本多作左衛門也離開了濱松,成了岡崎城代,其他的重臣都在甲信諸地,如就這樣拒絕重要使者密談,日後可能會遭家老責備。「顯然是我的器量太小了,好,大家退下!」
「哦,我們便可暢言了。」三個使者相互看了看,點點頭。有樂道:「那麼,瀧川大人,請先毫不保留地明言!」
瀧川雄利轉向忠次,「這的確是發生在十四日深夜之事。使者到了信雄公處,傳達了關白大人之令,令我們即刻去一趟。鄙人不知發生了何事,就匆匆趕去了。」忠次被吸引住了,猛地傾身向前。雄利的臉綳得緊緊的,連聲音也嚴肅起來:「我看到關白大人一手提著扶幾,另一隻手系著紅帶子,目光炯炯有神,從卧房裡出來,大吼大叫道:『我想到了!』在下和信雄公深以為怪,問想到了什麼。關白像在責備我們似的大叫:『我這幾日一直在想,終於想出了讓家康上京的辦法!』」
「且等一等!」忠次慌忙打斷他,「此事鄙人未弄懂。即使關白大人已經作了決定,我家主公也……」
「只是原原本本把當時的話告訴大人而已……」
「哦。」
「下人拿著燭台,關白大人也沒有要坐下的樣子。我和信雄公都很驚詫,問他德川大人是否說要上京。」
「不可能。我家主公現在怎麼上京?幾位也知,地震……」
「鄙人下面還有話,且聽我說完。關白大人降低聲音道:『聽說家康沒有嫡室。』」
「哦。」
「『我把妹妹嫁給他吧!如此一來,家康定要到京城來的,不是以家臣身份,而是親戚。他成了我的妹婿,名分便確立了。』」
「只恐主公還是不能輕易上京……」
「還不能?」
「即使這事妥了,主公也不一定非去京城,為饉慎起見,我一定要先告訴您。」忠次始終不肯輕易答應此事,便抬眼說道。
「正是,鄙人也對關白大人這樣說。」
「什……什麼?主公可以不去京城?」
「所以……所以大人還是把話聽完。我們就是因為這個,才特意來拜訪酒井大人。」
「那麼,關白大人又怎麼說?」
「他說:『若家康還懷疑我,不肯進京,就把我母親當人質送過去。這一切都是為了天下蒼生啊!定要和家康握手,實現已故右府大人的夙願,平定四海,這是我的肺腑之言!』」
「他真要把母親送來為質?」
這確實出乎忠次的預料,他坐正了,低聲驚問。忠次曾聽說過,秀吉要把妹妹朝日姬當成人質,送到家康的內庭。可是他認為須謹慎對待此事:為了實現野心,秀吉很可能輕易捨棄了妹妹。可是,若既把朝日姬嫁來,還要送母親來為質,這麼一來,就只能認為秀吉是真心和解了。
「但是,」忠次歪著頭,還是不能完全消除懷疑,「如關白大人真的把母親,也就是大政所夫人送來為質,他就無顏見世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