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天識良臣

石川伯耆守數正離開岡崎出奔大坂,對已把大軍移到堺港,準備去攻打四國的秀吉來說,算不得大事,可對於德川氏,卻如一個晴天霹靂。

消息是十四日天未明時,由吉田城的酒井左衛門尉忠次送給濱松的德川家康的。忠次一面派人把此事報告給主公,一面親自驅馬直奔岡崎,和松平家忠一起在辰時抵達城下,安撫那些騷動的平民。當然,這個時候,忠次和家忠都不知數正的真實想法是出逃,還是想迷惑敵人?

在濱松城引見忠次使者的本多正信,驚魂未定地進入家康的卧房,來到家康枕邊,聲音顫抖著:「出大事了,請主公起床!」

丑時已過。刺骨的寒氣在燈的四周形成白圈,四周鴉雀無聲。

「冒失鬼,怎麼不通報就闖進來!」家康斥責著正信,從床上坐起。陪侍的是側室於津摩夫人,她害羞地整整衣襟坐起來,只覺陣陣寒意襲來。

「有什麼大事?說吧!」家康待於津摩夫人坐好了,才低聲道。

「是!深夜闖進,實在失禮。岡崎城代石川數正率領族人出逃,吉田的酒井大人派人快馬前來報告。」

「數正出逃?」

「是。酒井大人已經直奔岡崎去了。由於怕有騷動,他請主公馬上去岡崎。」

「哦。」家康用奇怪的目光看著正信。這定是一件突如其來之事。他喃喃自語:「他?數正……好,你先在小書院等一等。於津摩,幫我換衣服。」於津摩夫人於天正十一年被家康納為側室,她乃武田浪人秋山越前守虎康之女。

「那麼,我到外廳去等。」正信道。家康回頭對於津摩微微一笑:「正信自以為智謀過人,卻這麼急。好,莫要叫任何人起來。」

等換好衣服,家康拿起長刀,直奔外廳而去。

侍衛們都已起來了,在小書院焦急地等家康出來。「拿茶來。」正信命令下人,「立刻叫本多作左衛門來。」

家康平靜地搖著頭坐下。「天亮以後再說吧。」

「石川的舉動實在太奇怪了。」

「……」

「忠誠篤實,鐵漢心腸,乃是三河武士的驕傲。他竟敢背叛,究竟把主家歷代恩德當成何物?」

「……」

「看來,小牧之戰以來的傳言是真的了,數正定在那時便與秀吉私通了。他自己不也是這麼說的嗎?」

「正信,岡崎城必須儘快改建,因為數正太熟悉城中一切了。」

「是!」

「還有,自西尾城到海邊的布防,也切切要調整。」

「石川太可惡!」

家康沒有直接回答,「他在秀吉面前會撒謊嗎?」

「啊,主公說什麼?」

「秀吉詢問這邊情形時,數正不會撒謊。故,我們必須重新部署兵力。」

「是。」

「正信,待天一亮,立刻叫甲州的鳥居元忠和成瀨正一到這裡來。」

「鳥居和成瀨?」正信道。此時,鳥居元忠是甲州的郡代,成瀨正一是奉行。

「那麼,您認為甲州的軍備必須調動了?」

家康突然蹙眉苦笑起來,「正信,可見你對軍事還是不大懂啊!我叫鳥居和成瀨來,不是讓他們把軍隊也帶來。此前我曾吩咐他們仔細調查信玄的法度,以及有關軍旅的準備、武器等情形。他們只要把以上情報帶來就是。數正不會對秀吉撒謊,故,我們必須立刻重新布防。」

面對數正這次出人意料的出逃,正信為眼前的騷動而擔憂,家康擔心的卻是更長遠的事。正信突然伏下身去,「那麼,主公早已……已覺察出石川會謀叛?」

家康悄悄環顧了一下四周,道:「給我茶。」

下人拿茶來後,家康慢慢地啜著。天還沒有亮,燒水的聲音和下人們緊張的呼吸聲,次第傳入房中。

「主公已經看出石川舉動反常了?」

家康還是沒有回答。甚至可以說,他好似在等待數正出逃。數正若是詐降,實則卧底,卻不是擁有以耿直著稱的三河武士的德川氏所期盼的。一貫遵守義理和維護團結的樸實家風,若只是為了施此小計而受到損害,就是因小失大、弄巧成拙!

「無論如何,天亮之後,必須行動。我料家裡可能有他的同黨,請主公指示。」

「哦,你不是說還有未考慮到的大事嗎?」

「是,比如石川一族應如何處置?」

「你是說家成和妙西尼?」

「是,不管怎麼說,這是叛逆,是要誅九族的!」

「哈哈!家成和老尼,他們不會知道數正出逃的事,走了一個人就亂起來,世人會嘲笑我。」

「那麼,和他的族人無關?」

「對無罪的人施以懲罰,並不利於整頓家風。」

「那麼,岡崎的城代呢?」

「我先和老臣們商量,到時候再聽你的意見。」

「主公,請屏退左右。」

「哦,你還有要事?好,大家退下。」

人們紛紛退到隔壁房間去了。外面的天空已經現出魚肚白,湖面上起了風。

「主公,我有一事不明。」

「嗯?」

「主公對石川出逃絲毫也不覺意外。我雖知道主公個性沉著冷靜,遇事不慌,可這次究竟是怎麼回事?」

「你認為我並不恨他?」

「是,石川是否帶著主公的密令?」

正信說到這裡,家康露出定定的眼神。「噓!」他將手一揮,道,「不可胡言,正信!你看我乃是玩弄些小手腕之人嗎?」

「主公的確不恨數正!若數正真的得到主公的默許,我也應弄清此事才是。」被家康責備後,正信還是有些懷疑。

「正信,你好像還在懷疑。」

「是。」

「既然如此,我告訴你,我不會玩這些小把戲,秀吉也不是輕易會被矇騙的人。只是……」正信靠近一些。家康壓低聲音,緩緩道,「只是,我認為數正不會厭棄我,更不會恨我,他的出走,是另有隱情。或許數正像你懷疑的那樣……」家康說到這裡,突然話鋒一轉,斬釘截鐵道:「但若我表現出不恨數正的樣子,便很難管束眾人。」

正信這才把視線從家康身上移開,鬆了一口氣,道:「不管有什麼理由,背叛就是背叛!」

「這一點數正也十分明白,才會把妻子兒女一起帶走。不能等天亮,馬上叫作左來,一定要火速追到國境!」

「就是,即使這是主公授意的……」

正信正說到這裡,從廊上傳來雜亂的腳步聲。是本多作左衛門的聲音:「主公,數正那廝,帶著妻兒老小倉皇跑了。」

「哦,作左,我正要打發人去叫你。」家康說這話時,作左已經坐在了正信身旁,正大口地喘著氣:「主公、主公太縱容……他了。我曾多次對您說,數正的舉動很可疑,可是您一直不信,終於被自己養的狗咬了。主公現在看如何?」

作左一副深惡痛絕的樣子。家康苦著臉,避開本多的視線,「小聲些,作左!」

「主公這麼縱容他,家裡人還會聽您的嗎?我是在酒井和家忠飛奔去岡崎後,才知道的,我沒等主公的指示,已先派出使者,若是捉住他,定把他碎屍萬段!哼!對了,正信,你退席吧,我有更重要的事和主公商量!」

作左衛門搖晃著半白的頭髮,滿腔怒火地轉向家康。

作左衛門如此兇悍,正信只得吃驚地退到隔壁——作左這絕非胡言亂語,若是主公私下允許,他不會這麼怒氣衝天。正信方出去,作左衛門又怒吼了一聲,向前跨近一步,「主公接下來的指示……不,不只是指示,主公心裡一定已有決斷。」家康沒能從作左質問的眼神里讀出什麼,無言以對。

「第一是鞏固西尾的海防,第二是改建岡崎城,第三是變更兵力部署。」家康不置可否地聽著。隔扇已經泛白,小鳥開始在院子里啁啾,寒氣卻更濃。

「以上三點每個人都能想到,因此,我不用說,您也心中有數了。不過,我想知道,第四點第五點,也是否已經決斷?」

「第四點,第五點……」

「數正到了秀吉那邊,他非常清楚主公之安排,秀吉也一定要問。我們必須認真地從各方面作好應對之策,讓秀吉即使對我們知之甚詳,卻也奈何不了我們。」

「我想先聽聽你的想法。」

作左目光如劍。「主公!第四,要立即拋棄狗屁面子,和小田原北條父子握手言歡。」

「第五呢?」

「這一點您是知道的。與北條氏搞好關係,並把秀吉提親的事告訴他。」

「親事?」第一次聽作左說到此事,家康吃驚地反問。但是,這時作左默默地垂下肩,避開了家康的視線。他剛才還是咄咄逼人,一轉眼就變得悲傷而憂鬱。家康突然心中一動。

「你……你和……數正商量過了?」作左的身子猛地顫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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