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左支右絀

羽柴秀吉派密使到石川數正那裡,告之已備好朝日姬婚嫁一事。這是秀吉統領十萬大軍,出兵征伐紀州的第四日——天正十三年三月二十五的事。

秀吉首先於二十一日進入岸和田城,派其弟羽柴中納言秀長與外甥三好中納言秀次攻打根來寺徒眾所建的千石堀,續派高山、中川、筒井的聯軍直接攻擊根來寺,派細川忠興、蒲生氏鄉襲擊積善寺。

二十三日,根來寺被焚毀。二十四日,粉河寺也成一片焦土。

戰報已由信雄來通知數正了,因此數正本人正想去濱松請示德川家康。秀吉曾說過此次攻打紀州,讓家康的親生兒子於義丸也隨隊伍出征。因此,等到戰事有了一定進展,數正也應帶領一定數量的兵了,加入於義丸指揮的隊伍中。

可是這一次,秀吉所遣來使一口對家臣說話的語氣,根本沒有提及於義丸出征之事,只說朝日姬的婚事已備好,問家康那邊情況如何。

數正笑著把使者打發走,催馬揚鞭直奔濱松。秀吉定想從紀州凱旋歸來,馬上便舉行朝日姬與家康的婚禮。可是,自從那日以後,數正沒有再向家康提及朝日姬的婚事。他知道,若隨便提起,會徒增家康的不快,使事情變得複雜,因此打算在秀吉再催促時,才對家康明言:「只要把朝日娶過來,不去大坂也可。」

這樣辦,好像有些不妥啊!迎娶朝日姬和於義丸初征這兩事應去問秀吉,因此,現在沒有必要再瞞家康了。其實事態不甚嚴重,家康根本沒有要和秀吉一戰的打算。一路上,數正起初有些擔心,但是他堅信最終定會得到家康的首肯,便放下心來。

櫻花已四處散落,地上像是鋪了一層柔軟的粉白色絨毯。如能和作左多談談就更好了,可是,他既是那種態度,就算了吧!數正懷著這種心情進入濱松城,城裡正在集合一批剛剛武裝起來的隊伍,不知將要開向何處。

「咦,這是要去什麼地方?」

「主公要巡視甲州。」

「嘿,紀州正在打仗,主公為何要離開濱松城?」數正滿腹狐疑,急急到了家康面前。

戎裝在身的家康正在和行僧說話。數正嚇了一跳,那人不是從根來寺逃過來的嗎?

「哦,數正,你來得正好。我正要經甲州去巡視信濃。」家康直率道。

數正作了難,不知怎樣回答合適。掩護被秀吉攻打的敵人,顯然不妥,這很可能威脅到於義丸,豈非大事一件?「我有話要馬上對主公說。」

「哦?那麼,我先說,其實這位乃根來寺的一個行僧。」

數正默默無言,不置可否。

「他們曾是我們的盟友,被秀吉追殺。若我見死不救,便太不講義氣了!我正好遇到他從戰場上逃出,就當把他留在濱松。你明白吧?」

家康正說著,那個三十齣頭的僧侶恭恭敬敬地低著頭,由本多正信陪著去了。

「主公,為何突然決定去甲州?」

「趁秀吉不在啊!」家康若無其事道,「你以為秀吉除了攻打紀州,就沒有其他意圖了?他不是那麼簡單的人,我斷定他會騷擾我防守最弱之處。因此,我要去甲信巡視,鞏固防守。當秀吉凱旋迴大坂時,我再回濱松。」

「哦,這樣我就放心了。可是,根來寺的……」

「數正,我雖然避免和秀吉正面衝突,卻不是屈服於他!對秀吉的敵人,我搭救他們便是理所當然。聽根來寺的人說,這一次,長曾我部愛莫能助。信雄也已無能為力了。如此一來,天下還能搭救他們的,捨我其誰?我怎麼會在意秀吉?」家康說罷,訕笑起來,「秀吉這人,堅持與他斗則勝,妥協則敗。」

數正聽了,目瞪口呆。他心想,這就更難把話題轉移到朝日姬的事上了。可如不抓住這次機會,以後恐更沒有機會說了。

「主公,其實我今日來,是有兩件事要向您請示。」

「哦,一件是去探望於義丸,並和他一起初征吧?」

「是。」

「另一件呢?」

「是做媒人。」

「媒人?給誰做媒人?」

「做秀吉的妹妹朝日姬和主公的媒人。」

「數正!你說的後一事還為時過早,現在你得先去大坂,帶著於義丸,陪他初征,至於婚事,回來後再說。」家康漫不經心道,就要去了。

數正從未如今日這般狼狽過。根據和作左的密談,他告訴秀吉,家康已經答應了。現在看來,那的確太輕率,甚至是被捲入了陰謀。當然,家康並不低估秀吉的實力。

「主公!」數正慌忙攔住家康,「秀吉似已正式派使者來提親了。」

「準不準備是他的事,答應與否是我的事。我自有主張,休要理他!」

「這樣做,引發戰爭怎麼辦?」

「不可能!」家康似乎胸有成竹,「據我估計,他討伐紀州後,接著要收拾四國。在這段時間,秀吉根本沒有餘力攻打我。問題在於,他轉而攻打九州時……我已經決定了,要讓秀吉不得安寧。」

「……」

「知道嗎,我要去了。你快些離開這裡,回岡崎,好好為於義丸作周密的籌劃。你不在時,我會命令作左去巡視岡崎。」

「唉!」數正叫起來,卻沒有更好的辦法阻止家康。家康對形勢的判斷似乎是正確的,而數正卻不知從何時開始,陷入了對秀吉的恐懼之中。

但是,家康的策略卻是與秀吉對抗、讓秀吉厭他,這是何等耐人尋味啊!在這之前,作左曾向數正說過,若運用這種策略,形勢會逐漸向對家康有利的方面轉化,從秀吉的性格便可似預見其結局了。

數正茫然地站了一會兒,追上幾步,可是眼前只是已出發的隊伍。這可真是糟糕!

其實,朝日姬的婚事拖得越久,對家康就越有利。相反,秀吉必須有耐性。他勉強佐治日向守與愛妻離散,致使妹夫選擇了自殺,此事已是滿城風雨。世人都會問:為何秀吉要與家康結這門親事呢?而家康又為何冷淡地拒絕呢?世間這些疑問對秀吉非常不利。

這些錯誤的計策,石川數正前後都參與其中,數正本人與周圍的人都覺得,他似已成了秀吉的家臣。然而此對秀吉來說,卻亦是一次大大的失策。

數正很快離開濱松,回到了岡崎。路上他幾度自言自語道:「我石川數正乃是德川氏的家臣,既然這一系列做法對秀吉不利,我不是立了大功?」他雖有自我安慰之意,失落卻絲毫不減。

數正抵達岡崎,已是鶯歌燕舞的四月天了。他立即率領手下五百多人去了大坂,陪著於義丸從大坂趕到紀州,在忙於布陣的秀吉處待命。他趕上秀吉,說了一些出征順利、旗開得勝之類的話。

在雜賀的營帳內,秀吉一見到數正,就眯著眼睛笑了。「哦,你來了,太好了,我正有話要跟你說呢。」他把引以為豪的頭盔交給近侍,敞開胸口擦汗,「數正,紀州已經收過來了,亦已穩定下來,再過四五天,我便可回大坂了。接著要打四國。」他突然態度一變,滿臉甚是嚴肅。「此次我沒殺死的愛染院、根來大膳、永福院、和泉坊等十餘人,全部去了家康那裡。」

「咦,此事我竟絲毫不知。」

「哦?你真的不知?可能你不在吧。」

「是,我於上月二十五已離開岡崎。」

「還有一件不能不關注的事。聽說北陸的佐佐成政也跑到家康那裡去了,你知道嗎?」

「這個我亦不知。」

「也好。家康已經把你當成秀吉的人了,恐是有意隱瞞於你。」

「怎會這樣?」

「你說不必這樣?數正啊,哈哈。」秀吉樂得大笑道,「家康已經決定了嗎?」

「大人說的是……」

「他已經決定要給我羽柴秀吉出難題了。」秀吉若無其事道,可是數正聽了,險些停止了呼吸。他滿腦子都在想如果秀吉問起婚事,他該怎麼回答。可是他萬沒想到,秀吉竟說出達等話來。「既然如此,朝日的事派你去,定是白費力氣!」

「唉!」數正好像被雷擊中,連聲音都變了。

「因此,待我平定了四國,就可以讓德川氏從這個世上消失了。時間大概……在七月中旬吧。但必先禮後兵,我不會突然發兵去征討他,而是要先派使者去請他來大坂城。這是最後一步。」秀吉依然在笑,「但,你為我辦了這些事,我會收留你。一旦我決定付諸武力,你就過來。不早些過來,恐有性命之憂!家康把我想得過於天真了!哈哈哈。」他說到這裡,把下人端過來的麥茶一口喝乾。

「內府大人!」數正恍恍惚惚道。他最擔心的時候已經到了。家康一步也不肯退讓,秀吉又完全看穿了家康的心思,決定德川氏命運的時候乃是七月中旬!「內府大人!」數正又急急叫一聲,突然感覺自己像是被夾在兩塊巨石之問,發出「咔咔」的聲音,快要被壓碎了——我愚笨,實想不出好辦法來了。

秀吉和家康對數正而言,彷彿是異類。如數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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