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八章 英雄識英雄

德川家康把侍衛們都支到了一邊,只留下茶屋四郎次郎,二人隔著篝火聊了起來。

夜已深,各種戰報只讓他們弄清了一個問題,即敵我雙方的位置。秀吉把細川忠興和堀尾吉晴留在龍泉寺,自己則和稻葉一鐵、蒲生氏鄉等人撤回上條駐營。

「我聽說主公沒有答應本多、水野二將夜襲秀吉之請?」

清延壓低了聲音,家康直率地點了點頭,伸出脖子問道:「數正是怎麼說的?」

「在告訴主公之前,在下想先聽聽主公為何沒有答應夜襲。」

「為何?難道問不出我的心思,你就不告訴我數正的意見?」

「在下並非此意。若先聽聽主公的看法,石川大人的意見就容易陳述了。」

「石川的心思真有這麼複雜?」

「正是。」

「那好,既然你非問不可,我就說來聽聽。我是想採取和信長公、筑前守等人不同的方式獲取天下。」

「天下……」清延喃喃而嘆。

「對。信長公和筑前守都……不,還有武田和明智諸人,無一例外只依賴武力,太急功近利了。你明白嗎?」

「似懂非懂。」

「人只要急功近利,便會露出破綻。信長公、信玄如此,光秀亦如此,他們無一不因這些破綻倒下了。筑前守與他們也有驚人的相似之處。」

「哦。」

「我卻不急不躁。若今夜我對秀吉發動夜襲,縱然獲勝,亦是小勝,並不能得到多大益處。而萬一進攻受挫,失掉了忠勝、忠重兩員大將,我的損失可就大了。我冒著這麼大的風險,得到的卻是小小的益處。這怎麼划算?」

「話雖如此,可是,若能取得秀吉的首級……」

「天下所有的難題就全壓到我一人身上了。因此,還是不划算。」家康壓低了聲音,笑了,「清延,初升的太陽是壓制不住的。秀吉有今日,全在於神佛佑護,別指望神佛會突然改變態度。就算勝了,也得不到益處,而一旦失敗,則有滅頂之災,這樣的夜襲我怎能答應?」

「主公,在下還有一問:您方才所說的那個初升的太陽秀吉,若是明日早晨就率領四萬大軍殺向這裡,怎麼辦?」

「清延,你不用擔心,仗是打不起來的。」

「主公的意思是……」

「還不到明日早晨,我已不在此處了。今夜子時,待月亮出來,我們立刻撤軍。無論筑前守多麼強大,沒有對手,焉能打起仗來?凡此種種,斗轉星移,神佛的心自會逐漸從急功近利的筑前守身上,轉移到年輕有為、沉穩老練的人身上。即使你不刻意去取他性命,神佛也會主動取他性命。為順應天意,我既不當殺掉筑前,也不當殺掉筑前的部下。這便是我奪取天下的法寶。」

松本清延長嘆一聲,向前湊了湊。「恕在下誤會主公了。」

看著深受感動的清延,家康也會心地笑了。「數正是不是也說,最好避免戰爭,儘早撤離這裡。」

「絲毫不差!」清延控制住興奮。

「諸將之中,覺得這乃是一場穩操勝券之戰的人,一定不少,所似必然會有很多人反對撤軍。可是,我們今日無論如何也不能向秀吉發動夜襲。回去之後,你好好地把我的意思說說,讓他們切切理解……」說到這裡,家康竟抑制不住,背過臉拭起淚來。

「能夠聽到主公的肺腑之言,清延實是三生有幸。其實,清延從心底贊同石川大人……」

「哦,聽你這麼一說,我更有自信了……」

「主公真是英明。一個真正想獲取天下的人,不當只以眼前的敵人為對手,而當以天下為對手。」

「數正也這麼說?」

「是。筑前凌駕於百姓之上,主公則超越筑前,等待神佛的青睞。神佛是黎民百姓之神佛。只要筑前能夠為百姓造福,主公就當以一顆平常心贊他。幫他。看來,石川大人和主公真是不謀而合啊。」家康板著臉,望著清延,再次使勁地點了點頭。「數正說要我讚賞筑前,幫助筑前?」

「是。他說,只有這樣,主公的器量才會超越筑前。今日的讓步,便是日後的勝利。」

「哦。但我並不認為對他讓了步。這次我們不是運籌帷幄,打了個酣暢淋漓嗎?」說到這裡,家康的臉色才終於放鬆下來。「清延,你馬上去一趟平八那裡,告訴他,說今日能取得輝煌的勝利,他的功勞無人可比。」

「遵命。」

「正是因為他的阻撓,秀吉的前進至少被延遲了半個時辰。這樣,我大軍才能迅速撤回,讓筑前無跡可尋。不過,只一次還不夠,還要再讓筑前嚇上一嚇。你讓忠勝好生準備。」

「再嚇筑前一嚇?」

「是。若今夜發動偷襲,當然能再嚇他一跳,但對方會有預感,因此,這還稱不上是上策。上上之策乃是,待黎明時分敵人發動總攻時,卻發現城裡空空如也。哈哈,這樣,才會讓他們大驚失色。故,今夜子時,我們撤回小牧。你去跟固執的忠勝說,估計他定會明白。你就說,用流血的手段已取得勝利,接下來,要用智慧和謀略給筑前些顏色瞧瞧了。」

「遵命!這才叫神出鬼沒,可以說,三河武士野戰的絕妙之處,被主公發揮到了極致。」

「對,就這樣說。去吧。」

清延離座而去之後,家康急令正信準備撤退。

此夜,無論秀吉的陣營還是家康小幡城的陣營,直到黎明之前,都是一片篝火之海。因此,附近村民都覺得今晚必有夜襲,嚇得連眼都不敢合。可是,百姓擔心的夜襲始終沒有發生,直到天空現出了魚肚白。

羽柴的人馬似乎先動了起來。

晨,天還未大亮,秀吉就起來了,他響亮地擊了擊掌,穿上自己喜愛的鳳尾陣羽織,雄赳赳地跨上戰馬,身後跟著的是時刻不離左右的石田三成。他默默地巡視了一圈旗本諸隊,暗暗為他們鼓勁。徒有武功的小將只知道爭立頭功,從來不著眼大局,唯三成向來以智謀著稱,其目光敏銳,有時甚至可以看到秀吉遺漏之處。

天尚未完全放亮,秀吉穿過在黑暗中為出擊作準備的雜兵,登上一個小山丘,停下馬,遠遠地眺望著堀尾、一柳、木村等人駐營的龍泉寺。由於進攻小幡城的命令已經傳達,龍泉寺一帶的人馬似已開始行動。

「佐吉,若你是家康,今日之戰,你當如何?」

三成琢磨不透秀吉的意思,小心翼翼道:「主公說的是……」

「昨天他們大勝。家康這個人啊……但,他卻不得不為此與我展開一場血戰,既不是在他處心積慮構築起陣地的小牧,也不是在他築起了銅牆鐵壁的清洲……這難道不是自取滅亡?」

「的確,如在小幡城與我們交戰,他只能是自取其辱。」

「我才問你,你若是家康,會怎麼辦?」

三成飛快地掃了秀吉一眼。「戰爭的事情我不明。若是換了主公您,您會怎辦?」

「你不懂得打仗?」

「是。」

「哼!若不懂得戰爭,你還能成為大名?原來你只想汲取我的智慧啊。」

「是的。只是……」

「只是什麼?」

「主公想不想在小幡城摘取家康的首級?」

「哦,我當然不會饒過他!這次滅了家康,既是給毛利看,也是讓上杉瞧瞧。我早就許下承諾,若拿不來家康的腦袋,豈非胡誇海口?」

「家康恐也知道這些?」

「嗯,他當然知道。」

「那麼,若主公是家康,您會怎麼做?」

「哈哈哈,若我是家康早在昨夜就拋棄小幡城,逃之夭夭了。」秀吉旁若無人地大聲道。

「哦。」佐吉三成那白皙的額頭上豎起了幾道皺紋,一副感慨萬千的模樣,「但,大軍當前,他就真能平安撤離?」

「當然能!」秀吉又一次旁若無人地大笑,「人世中有兩種慾望,一是大欲,一是小欲。懷大欲者,無論身陷何等困境,亦能臨危不亂。」

「是啊。」

「家康有十分出色的家臣。比如,他可以讓本多平八郎等人向我發動夜襲,轉移我的視線,趁機迅速撤離。這樣一來,損失的就只有本多那一小部人馬,而對整個大局了無影響。而一旦再次出現小牧對峙的情形,麻煩的就不再是家康,而是我羽柴秀吉了。」

「主公!」

「怎麼,聽人的意見後再想出來的主意,可不是主意了啊,佐吉。」

「屬下知道,屬下的智慧往往都慢人一步。但,有一事令屬下甚是擔憂。」

「何事?」

「家康連這些都預料不到?」

「哦?」秀吉的表情頓時僵住。說實話,他昨夜就沒把此事放在心上,池田父子的戰死,把他的心都疼碎了:對我無比信任,一心盡忠的老實人勝人,竟身死戰場!

秀吉明明十分了解勝人的實力和缺點,可還是讓秀次擔任總大將,讓他跟著勝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