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佛心中幗

當接到羽柴秀吉援軍到達的消息,柴田勝家不禁怒罵一聲:「混賬!」然而,這並非對秀吉的咒罵,而是對佐久間盛政的憤怒,對固執己見、不聽撤兵之令的外甥的憐憫。

雖然狐塚的營地距離內中尾山的大營只有八里,可是,他既不能扔下盛政撤軍,也無法獨自出擊。

這樣一來,連我自己都晚節不保了……這樣想著,勝家立令盛政後撤,同時他也須一邊牽制敵人,一邊撤退了。

「天亮之前決不許擅動。天亮之後才能確定盛政的位置,再撤退。這個混賬……」

雖然嘴上這麼說,可是天還沒亮,勝家已經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

要想讓盛政平安地撤回來,就得先把秀吉的右翼羽柴秀長和堀秀政的兩支隊伍死死釘住,讓他們不能動彈半分,然而,這樣的安排在戰略上到底有何種意義,已經沒有時間考慮了,關鍵是和秀吉一戰。

「——與其在你威壓之下窩囊地活著,不如壯烈一戰,哼!」即使拼個魚死網破,也要狠狠地打擊一下秀吉的囂張氣焰。如是秀吉負責指揮,勝家定會一馬當先,向其發起挑戰。可是沒想到,秀吉卻把應付勝家一事交給了堀秀政和其弟秀長,獨自去對付盛政了。因此,無論嘴上怎麼罵,勝家都覺得不解恨。

勝家太熟悉秀吉的習慣和戰術了,盛政怎能斗得過他?故,勝家早就認定:趁著秀吉不在,打一陣就退回來,再打一陣,再退回來,如此反覆不斷地騷擾,攪得秀吉心神不寧,再尋求戰機。

岐阜的事情,秀吉也不能完全拋在一邊。因此,如秀吉退了回去,他也縮回去,秀吉出來,他再去騷擾……這樣反覆幾次後,秀吉就會氣得火冒三丈,要麼會氣勢洶洶地向勝家發起總攻,要麼找個借口和他講和。勝家正是看透了秀吉此一弱點,才再三命令佐久間盛政撤軍。不料盛政過於貪功。按照他最初的打算,只要盛政老老實實地服從撤軍之令,那些見風使舵的諸將也只能穩住陣腳觀望。只要他們不露出三心二意的跡象,整個軍隊就會顯示出強大的震懾力,這就足夠了,可是……

從黎明到中午,勝家一直拿著令牌不動,他一邊聽著前方傳來的惡訊,一邊坐在那裡沉思。最後,當聽到前田的隊伍已經逃離戰場的消息,才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把毛受家照叫到跟前。「看來,今日就是我的死期了。」

家照只是低著頭,沉默無語。

「這個混賬小子,怎麼也聽不進我的話,現在終於掉進了秀吉的陷阱。連前田父子都感覺沒有指望了。」

毛受家照依然什麼也沒有說,只是伏在地上,等待勝家的命令。

「一旦前田父子撤退,德山秀現和不破勝光也會扔下陣地逃走。這樣一來,盛政的軍隊就會土崩瓦解,秀吉亦會在稍事歇息後,繞到我們背後。這些,你已想到了吧。」

「這……我想會如此。」

「堀秀政也深知這一點,所以此前一直沒有向我們發起攻擊。儘管他與我為敵,卻是個可惡的聰明人。」

家照見勝家遲遲不下達命令,不禁有些焦急。「再過半個時辰,估計堀秀政和羽柴的兩支隊伍就會行動了。」

「當然。就索性趕在敵人行動之前,率先發起行動。雜兵一旦獲知前田退卻,定會開始動搖。我非常後悔。」

「主公的心情,家照十分明白,可勝敗乃兵家常事,無論如何,請大人速速下令,撤回北庄。」

「既然連你都這麼說了,勝家恐就更難下這道命令了。你能明白我的心情嗎?莫要再說了。勝敗並不總是兵家常事,此次戰敗,一切都結束了。」

「主公,我並不這麼認為。」

「莫要再說。」

「不,在下要說。對於為避開毫無意義的戰爭而脫離戰場的前田利家父子,在下非常理解。」

「你是如何理解的?」

「前田父子對主公和秀吉都講求義理,因此處於兩難境地,為了不負任何一方情義,他只好收起刀槍,退出戰場。他的撤退無異於無言的進諫,他是在向大人提出撤兵之諫。」

「家照,你的話怎麼聽來這般奇怪?」

「其實絲毫不怪。若主公暫時退回北庄,前田父子自然就會在府中城阻止秀吉的進攻,再撮合您和秀吉講和……因此,主公應該斷然決策,速速下達撤兵之令。家照求您了!」

勝家沒有回答,他只是默默地抬著頭,無力地從帳中走了出去。

「主公,無論如何,請速下命令吧!一刻值千金,每一刻都會決定大人的命運啊。」

「家照!」

「在。」

「我絕不能答應你。你想一想,我柴田勝家乃一個拋棄五六十年來苦心維持的名譽,被秀吉嚇跑的人?當然,命令我是會下的,但絕不是撤退。若有人想逃,就請自便吧,我不阻攔。無論如何,我勝家絕不會逃跑,我只能迎著秀吉的馬首倒下去。這才是我的榮耀!可悲的榮耀!無與倫比的榮耀!」

此時,中村與左衛門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報,文室山已落入敵人之手。」

「文室山丟了……」還沒等勝家發問,家照先愕然地問道,「那麼,佐久間大人的去向呢?」

「生死不明。軍隊已經七零八落、暈頭轉向了。彙集到狐塚的已沒有多少了……」

「主公!」不等與左衛門說完,家照後退一步道,「請主公速下決斷。否則,已經從左禰山上下來,並在東野一帶擋住我軍去路的堀秀政部,就會向我軍發起進攻了。秀吉也會與之遙相呼應,切斷我們的退路,這樣一來,我們可就……」

然而,勝家並不回答,依然仰著他那碩大的腦袋,默默地望著天空,在草地上踱來踱去。他已什麼也不想了。消息一個比一個壞,讓他愈加陷入悲慘境地。帳外混亂起來,想逃跑的士兵們已經行動了。

這種跡象一旦被敵方嗅到,右翼的羽柴秀長和堀秀政必會一齊發起攻擊。秀吉也會立即從左翼掐斷他的退路。對敵人的這種戰法,勝家心裡再清楚不過了,他對自己的無能為力感到莫大的悲哀。

若此時勝家想的是大義,是應在這裡賭上自己的性命,他恐也不會如此迷惘。可是,在他內心膨脹的,並不是大義,而是光榮。為何他不能服從大義,致力於終結亂世的戰火,甘心屈服於秀吉呢?為何他這樣執著呢?

「主公,莫再猶豫了,時間已經急急過去了,機會也要隨之消逝。若不速下決斷,將士們就會無所適從,局勢亦會更糟啊!」

「牽馬!」突然,勝家一聲怒號。這是一名在戰場上出生入死幾十年的老武將悲慘而迷惘的怒號,「把衝鋒的旗幟插到我的馬鞍上,要用烏騅馬!家照、與左衛門,不必再說。看,堀秀政已經向我們開槍了。快,備馬!」

頭頂的太陽普照著大地,綠葉迎著東風颯颯作響。不大工夫,侍衛牽來了一匹健壯的坐騎,勝家飛身上馬。「請大家見諒。」這時,他的語氣又柔和起來,「今生今世,勝家已無以回報各位了,只給各位道歉,讓我們來生再會!」說完,他一勒韁繩,馬首朝南。

此時秀吉已經從背後展開了進攻。可是,勝家並沒有把馬頭轉向秀吉的方向,他分明是想駛向東野的堀秀政的陣地,想戰死在那裡。

「嗵嗵嗵」又是一陣猛烈的槍聲,從堀秀政和羽柴秀長的陣地上響起。

「主公,等一下!主公!」毛受家照也跨上一匹戰馬,狂追而去。

此時的隊伍中已經有人陸續脫逃,七千人的主力現已不到三千了。正是因此,勝家才沒有看自己的身後,他恐俱。

已開始進攻的堀秀政的部隊,正是看到對方軍心已動搖,才果斷地發動了攻擊,然而,還沒等他們完全投入戰鬥,卻被對方來了一個反擊,堀秀政不禁深感意外。跟在勝家身後的頂多五百騎兵,可塵土滾滾,根本看不清有多少人。山谷里塵土漫天,看來似有千軍萬馬。

「不許後退,給我頂住!區區幾個敵人,把他們擊退!」

然而,那頭「野豬」執著的反擊似已顯示出強大的威力,令堀秀政的軍隊心驚膽寒。前面的士兵頓時崩潰,後面的也開始後退。

勝家依然一馬當先,既不吶喊,也不通報姓名,只手舞大刀,奮勇殺敵。

「主公!」突然,毛受家照的戰馬一下子竄到了勝家的前面,擋住了他的去路。戰馬受到驚嚇,一聲長鳴,前蹄高立。家照翻身下馬,猛地抓住了勝家的馬轡。「主公,求您了,您還不撤兵嗎?」

「不撤,我絕不撤!閃開,家照!」

「您不退,我也不閃。」看來家照也豁出命去了,「若主公堅持認為,不前進就是對您的侮辱,那就乾脆請您先殺了我。」

「家照,不要難為我了,你讓我去死吧!」

「不,我絕不答應。在這樣的山谷里,把粘滿泥巴的首級交給敵人,這談得上是什麼榮耀,不行!」

「你再敢阻攔,就休怪我不客氣!」

「那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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