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風雪之城

這幾日,越前的北庄連一絲陽光都看不到,凜冽的北風卷著鵝毛大雪漫天飛舞。無論窗戶關得多緊,無論室內放幾重屏風,第二日清晨一覺醒來,枕邊總是落滿了雪,被邊上也是雪白一片。

茶茶早就厭倦了這樣的大雪。她的耳邊老是迴響著寒風的呼嘯,城裡城外都籠罩在一片陰鬱的暗灰色之中。每天除了下雪,還有各地的使者絡繹不絕。每次聽到的都是些令人窒息的話,她覺得呼吸都快要停滯了。無論多麼焦急,也得等到冰雪融化之後,在此前是沒有一點辦法的……每當看見繼父柴田勝家來到母親的房間,茶茶就覺得他是個瘋狂的惡鬼。可是母親卻似漸漸愛上了這個惡鬼。女人是多麼不可思議啊,那麼容易就喜歡上了一個男人!

今日清晨也和往常一樣,一睜開眼,被子上又落滿了濕漉漉的白雪。茶茶彷彿沒有看到雪一樣,伸出手來,擰了一下睡在旁邊的高姬的鼻子。「還睡啊,高姬。」

高姬似乎還想睡,眼睛半開半閉。「起來也沒事做。」

「是啊,能有什麼事呢?」

「姐姐,最好你也再睡一會兒吧。天還這麼暗,連書也不能看啊。」

「阿高。」

「怎的了,這麼鄭重其事?」

「你聽著。我們在這座城裡,頂多也就待到明年的春天了……你不這樣想嗎?」

「姐姐不是一直這麼說嗎?」

「到了春天,無論會到啷里去,都得好好地考慮一下,不是嗎?哪怕是一隻鳥兒,也得決定自己的去處……」

「姐姐一個人決定這些事情就行了,反正我會跟著你的,就像大雁一樣。」

茶茶嘆了口氣。「阿高老是喜歡這樣打斷人家的話。你也應該仔細考慮一下才是。」

「考慮有什麼用!」阿高從來沒有這麼伶牙俐齒過,「人的命,都是上天註定的。」

「這麼說,即使嫁一個像修理那把年紀的人,你也不嫌棄?」

「那能有什麼辦法,如我命中注定要那樣……姐姐你打算怎麼辦?」

茶茶沒有回答,單是把頭扭到一邊,沉默了。她的頭腦比常人要靈活許多。正因如此,最近,她已隱約感到自己將來會落難,因而又恐懼又悲傷。

近來,母親似乎有意要拉近繼父和女兒之間的距離,他們夫妻二人的談話,阿市全都有意無意地透露給茶茶。茶茶從中也獲取了不少消息:在這個難熬的冬天裡,經過明爭暗鬥,筑前守和勝家之間的勝負已經決出,估計等到來年春天,城池就會陷落,她會再次陷入悲慘的境地。一旦真的落到那種地步,自己又能為母親和妹妹們做些什麼呢?這種擔心和恐懼,就像一條繩索勒住她的脖子,越勒越緊。

眼前的高姬又呼呼地睡了起來,茶茶不禁厭惡起她來。難道眼前的這女子也和母親一樣,聽天由命,隨波逐流?

「阿高。」茶茶試著喊了一聲,沒有回應,只聽見輕微的呼吸。她伸出胳膊,狠狠地擰了一把阿高的鼻子。

「哎呀,痛死我了。姐姐也太狠了。」

「阿高,你什麼事都讓我一個人拿主意,你也太姦猾了吧?」茶茶每說一句話,嘴裡都吐出一股白氣,一會兒就在被子邊上結成水珠。她氣呼呼地擦了一把水珠,道:「快起來!再這樣下去,咱們母子四人滅亡的日子就不遠了,必須想日後的出路。」

茶茶起來之後,阿高才極不情願地跟著起了床,坐在被子上。「你再怎麼吵也無濟於事。我和姐姐的想法一樣,姐姐怎麼做我就怎麼做。」

「你這是不負責任的盲從,白痴也應該想一下,如是自己能做的事,就應該努力去做做看,不要老是指望別人。」

「可是,我還是願意把一切都託付給母親和姐姐。你們有什麼決定,我都服從。」

「阿高!」茶茶終於發起火來。她的臉上沒有女人的妖冶,過於莊重的表情讓她顯得十分嚴肅,有一種令人難以親近之感。

「你是真的服從我們的決定了?」

「當然。除了服從,我還能有什麼辦法?」

「那好,你現在最好獨自逃出這座城,逃得遠遠的。」

「啊?這麼大的風雪……」

「對。逃到京城裡去,去給筑前做小妾。」

「姐姐你太過分了……」

「做了筑前的側室,你就讓他寫一封誓書,讓他保證,即使天塌下來,也要保全我們母女四人的性命。」

「姐姐,你說的是真心話?」

「那還有假?怎麼,你害怕了?」

「這種事情……」

「做不到,你就別說什麼服從云云。你和我都一樣,即使跟母親商量,也商量不出什麼結果來。阿達又小,能和我說話的,就只你一人了,你應該好好想想才是。」

聽茶茶這麼一說,高姬耷拉下肩膀,只是抬眼看著姐姐,沉默無語。外面仍然寒風呼嘯,雪粒打在窗戶上的聲音不斷傳到耳朵里。「姐姐,天很冷,裹上被子暖和暖和吧。」不知是意識到了自己的懦弱,還是見氣得兩眼通紅的姐姐可憐,高姬站起身來。

剛才一直睡著的小妹妹突然骨碌一下爬了起來,跪在被子上。「噓——」達姬一邊支起耳朵,一邊對高姬道。

「怎麼了,阿達?」

「噓,父親和母親……」

「哎?」

「好像正在爭吵。你聽……」

聽達姬這麼一說,茶茶也站了起來。「哐啷」一聲,從僅有一條走廊之隔的母親的房裡,傳來了茶器的破硨聲。

三個女兒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高姬在前,三人悄悄地走到寒冷的走廊里。繼父和母親正在吵架……這種事情以前從來沒有發生過,三人都忍不住了。

走廊里,被風吹進來的雪已經凍結,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地上留下一串串腳印。姐妹三人湊到一起,把耳朵貼在母親房間的窗子上,想聽聽裡面到底發生了什麼。

「即使再難,我柴田修理也斷然不會聽從婦道人家的吩咐。你不覺得你說得太多了嗎?」勝家似正在怒氣沖沖地訓斥阿市。

「可是,若德川大人站在我們這一邊,筑前守就不至於這麼難對付了。」

「這還用你說!這步棋我早就走過了。」

「儘管大人已經走出了這一步,可是德川大人根本沒有反應,這和沒走有什麼分別?我是為了大人的利益,才建議您向家康派遣使者的……看看您派去的使者都帶去了什麼?綢緞三十匹、棉一百捆,五條鱈魚,只送去區區禮品,不被家康笑話才怪呢!即使不笑話,他也只會看做是祝賀他平定甲信二州的賀禮……要派就應該派些像模像樣的人,光明正大地向他求援。此事並不遲!」

站在廊里的三個女兒聽了,不禁面面相覷。母親如此直言不諱,還是頭一回。

不愧是我們的母親!高姬和達姬心中有數了,唯茶茶更加悲傷,她的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樣,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初始一再拒絕修理的母親,已經完全變成了一個體貼丈夫的賢妻。在這一出悲苦的亂世之戲中,她表現出了多麼正直的性情啊!

「既然夫人如此堅持,我就實話告訴你。其實,勝家所有家臣中,根本無一人能說服德川。」

「不,我不這麼認為。畠(zai)山的佐佐成政、您的嫡子權六郎勝久、金澤的佐久間盛政、大聖寺的拜鄉五左衛門、小松的德山五兵衛、敦賀的尾藤知次等人,均可以勝任。」阿市掰著手指頭說出一串名字。

「不行!」勝家的犟脾氣終於爆發了,手裡的茶碗也摔到地上,就差把榻榻米也踢出來了。三個女兒慌忙逃回了房間。

「你口口聲聲說是為我著想,實則是為你們母女四人著想。如你這樣在意你們的性命,那麼你最好到筑前那裡去做人質,向筑前乞憐,他必留得你們性命。」憤怒的聲音把三姐妹房間的牆壁都穿透了,母親伏在地上痛哭的聲音也傳了進來。

茶茶忿忿地咬著嘴唇,最爭強好勝的達姬卻一下子撲到地上,抽泣起來。

「阿達,別哭了!」茶茶終於忍不住叱責起妹妹來,「他們不吵架,我才受不了呢!他們本來就應該吵,怎可能夫妻和睦?……這樣一來,我反倒是鬆口氣。」

達姬懵了,一邊抹眼淚,一邊吃驚地望著姐姐。

「啊,只剩下母親一個人了。待會兒我回來還有話要問你們。你們兩個先作好準備就是了。」等勝家那粗暴的腳步聲完全消失,茶茶急忙套上一件棉衣出了房間。

四周依然是一片陰暗。

「母親,打攪您一下。」茶茶故意生硬地說。阿市一看見茶茶進來,吃了一驚,趕緊擦了擦眼淚。

「母親,我有件事情想問您。」茶茶几步走到母親的面前坐下,把火爐向自己這邊挪了挪。也許是侍女們都故意躲開了,旁邊一個人也沒有。

「怎麼了,茶茶?」

「母親,您為何流眼淚?」

「茶茶,怎麼突然問起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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