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天空湛藍湛藍,湖畔的原野上,野草已經枯黃,不時飛起幾隻雉雞和山鳥。「今日的狩獵可真不尋常啊。」
一個負責驅趕鳥獸的獵童,在濱名湖強烈的反光下眯起了眼睛,對著兩三間開外的同伴大聲喊道。「主公十二日才從甲州趕回,本以為初四初五這兩日定會好好地歇息一下,不料第二日便興緻勃勃地狩起獵來,主公的精力可真是非同一般啊。」
另一個獵童並不回答。
「你說,現在全天下最大的大名是誰?」
「那還用說,肯定是主公了。」
「這麼說,比羽柴筑前守、中國地區的毛利還大?」
「身份不同。可是論起福分來,就不好說了。你想,甲州、信州,還有駿河、遠江、三河,都到手了,可吃的仍是麥飯。我聽頭兒大久保彥左衛門說,現在天下所有的大名,沒有一個不前來取悅主公的。」
「取悅主公……」
「當然。就說北條氏直吧,表面上看是講和,卻與投降差不多。還有越前的柴田勝家,不久前還派使者來祝賀主公平定了甲州,送了不少禮品,有三十卷綢緞,一百捆棉,五條鱈魚。這不是取悅主公,想投靠咱們嗎?」
「有理。這麼說來,尾張的織田信雄、岐阜的織田信孝也不斷地派人前來,簡直都讓人煩了。」
「就是。羽柴筑前守也不斷派使者來甲府……都是來取悅主公的。」
兩個人正在議論,又有一個獵童一邊驅趕著獵物,一邊靠了過來。
「你們說怪不怪,不知怎麼了,今天主公不放鷹了,是不是有了別的想法?」
「什麼想法?」
「是不是在尋找女人?這可是大久保大人猜的。」
「女人?」
「不知。這些事情誰知道!只是,聽說在甲州時,鳥居元忠大人搶在主公之前,把馬場美濃守的女兒給搶走了。從那以後,主公就頻頻物色女人。」
一聽這話,其中一個獵童張開嘴笑了,「你這個傢伙,居然把自己的事說成是主公的事。戰鬥最激烈時都不忘尋找女人的,不正是你嗎?」
「等等,等一下。」另一個叫道,「人們常說,英雄愛美人。我在甲州親耳聽說,鳥居大人橫刀奪愛,把主公看上的馬場美濃守的女兒搶走了。」
「就連你也……」先前的獵童聽了,不禁咂舌,「如你胡說,可就是詆毀主公。到時候不讓你切腹才怪呢。」
「哦,這麼熱鬧……」正說著,一個衣著華麗的武士抱著胳膊走了過來。「哦,是大久保彥左衛門大人。」
剛為家康辯護的獵童氣不打一處來,「我有一事想問您。」
「何事?」彥左衛門很神氣地鬆開胳膊。
「我家主公好色嗎?」
彥左衛門煞有介事道:「是有些好色。我們也沒有一個不好色的啊,這有什麼好奇怪的。」
「那麼……大久保大人,還有主公,和我們這些凡夫俗子就沒有什麼區別了?」
「嗯,沒啥區別。我好色,主公也好色。」
「這麼說……咱們主公,在甲州和鳥居大人爭奪馬場美濃守之女的事是真的了?」
「是真的,又能怎樣?」
「這樣一來,鳥居大人豈不成了不忠之臣?」
「哈哈哈。」大久保彥左衛門眯起眼睛,得意地笑了,「主公聽說馬場美濃守有個絕色女兒藏在某個地方,本想立刻接過去,不料早已被元忠弄走了。其實元忠也知道主公好色。可如主公太過分,恐怕會激起民憤,為了維護主公的名譽,元忠就舍卻道義,先於主公把美女劫走了。你們不認為鳥居大人是忠義之臣嗎?」
「哦,原來鳥居大人的考慮如此深遠啊。」彥左衛門捧腹大笑。「你這個小子真無聊……」
「我無聊?」
「是啊。當時,主公一下就火了,把元忠叫去,狠狠地一頓臭罵。」
「哦。」
「元忠的回答也很巧妙。」
「怎麼回答的?」
「他說,在戰場上縱橫馳騁,第一個殺人敵陣,這是武將的最高榮譽,而遭受訓斥則是最大的恥辱。而他就是第一個殺人敵營的大將。當然,主公也絲毫不比他遜色。主公曾吩咐過,收繳的戰利品要好好保管,美人也是戰利品,所以他就好好保管他的美人,並問對於他的功勞,主公如何評判。」說著,彥左衛門樂呵呵地坐了下來,「哦,這裡不錯,吹不著風,挺暖和的。大家都在這裡睡個午覺吧。」
一聽這話,三個人面面相覷。「那麼,不狩獵了?」
「嗯,主公的目標好像不是打獵。」
「您這麼說,還是指物色女人?」
「糊塗,哪有這麼簡單?即使是打獵,也沒人敢說定能打到兔子野雞。說不定主公正在等待仙鶴出現。主公在想事時,咱們最好是找個地方睡覺。大家都給我躺下!」言罷,彥左衛門在枯草叢中仰面躺下,眯起了眼。
彥左衛門這一不尋常的舉動,讓幾個獵童面面相覷,大惑不解。雖然彥左衛門的怪異和魯莽在侍衛當中是早就出了名的,甚至有人在背後說他是本多作左衛門的嫡傳弟子。可不管怎麼說,也不能在狩獵的途中睡起覺來。
「想什麼呢?」彥左衛門義微微睜開眼睛,向幾個人擺了擺手,「現在主公正在和他鐘情的女子相會呢,不要老轉來轉去的,哼,讓主公看見了,要挨罵。」
「我還想問一問……」
「何事?」
「您剛才說主公和喜歡的女子相會……」
「不錯。你們想,甲州、信州的問題解決了,和北條氏也已經議和了,還會有什麼事?自然是男兒本性了。」
「這麼說,在這樣的窮鄉僻壤藏有主公的女人了?」
「當然,我方才不是跟你們講了嗎。躺下,舒服哩。」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將信將疑地躺了下來。
「那麼,您說的那個女子,到底是誰家的?」
「是農民的女兒,已經嫁給駿州金谷的鐵匠了。可是,那鐵匠去年跟島田的人爭水時,被人裝到麻袋裡打死了。」
「她又回了娘家?」
「一個人在家裡守寡。你想,都有三個孩子了……聽說還有人不斷地慫恿她回娘家呢。還聽說這個女子正在向主公訴苦,讓主公給丈夫報仇呢。」彥左衛門半睡半醒、含含糊糊道,「主公現在正在一戶農夫家裡和那個寡婦交談呢。他也太……」
「喂!」一直為家康辯護的那個獵童極為不滿,「您是說主公正在農夫家裡,和那個鐵匠寡婦交談?」
「那還有錯?」
「胡說,主公絕不是這樣的人!」
「那是什麼樣的人?」
「絕不會有這樣的事!」獵童又憤憤道,「主公可不像我們這些凡夫俗子,在農夫家裡和寡婦交談……他怎會做出那等愚事來?」
「你這個人真討厭。少啰嗦,睡覺!」
「城裡又不是沒有服侍的女人,還有那麼好的西鄉夫人……」
「你這廝這麼啰嗦!自己不睡,還攪得別人睡不成!」彥左衛門一骨碌爬了起來,恨恨地朝天打了個呵欠,「在好色這方面,主公和我們唯一的不同之處,就是多了些心計。」
「心計?」
「當然。主公可不是僅讓一個女人生三五個孩子的人。不信你等著瞧,那個女子都已插手政事了,我看恐怕要重蹈築山夫人覆轍。當然,主公的所作所為都是經道精密計算的。」大久保彥左衛門不屑地說完,等待大家的反應。
「大久保大人,您說話太過分了。」一個獵童很厭惡地扭過臉去,另一個則頗有興緻地轉向彥左衛門,「為什麼?不讓西鄉局生好多孩子,就是主公精於算計?」
「這裡當然有玄機了。你們這樣的人哪能弄明白?女人的權力是由孩子的多少決定的。若一個女人生了三個甚至五個孩子,必有佞臣前去巴結逢迎她。主公在世,也許沒有什麼問題,一旦主公不測,整個家族便要亂作一團了。」
「可是,主公……」
「主公可不是這樣愚蠢的人,他高明著呢。他的第一個原則,就是不娶上司的女人……這是從築山夫人那裡得來的教訓。第二條原則,就是不讓一個女人生很多兒子。因此,主公就在這窮鄉僻壤尋找好女人了。所以,有時說是出來打獵,實際上並不打獵,這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你們想,西鄉局已經有了兩個兒子……」
「哦。」剛才憤憤不平的那個獵童不禁呻吟一聲。
「按照大久保大人的說法,主公身邊的女人會不斷增加?」
「廢話!主公的身體那麼健壯。」
「接下來的女人生完兩個兒子之後,又要被主公冷落了?」
「當然。我的算盤也不比主公差。噼里啪啦這麼一撥,不就算出來了嗎。」彥左衛門似對風涼話很感興趣,「這寡婦已生了三個孩子了,還有為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