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勝豐入彀

當柴田勝豐在山崎城的客房裡醒來之時,不破勝光和金森長近等人早已起來了。

「您醒了?」在一旁服侍的侍從正定定地望著勝豐,「天氣不好,我家主公擔心您病情惡化,特意從京城請來了名醫。請允許小人把他叫來,給您診斷一下。」

「特意為我從京城請來了名醫?」勝豐吃了一驚,連忙爬了起來。金森長近和不破勝光的被褥早已收拾得整整齊齊,大廳一角爐子上,水壺在輕輕地發出鳴聲。

唉!勝豐咬了一下嘴唇。對於秀吉的心思,他已然了如指掌。秀吉已完全成了他和養父的敵人。他卻在這裡接受敵人的恩惠……到底該不該拒絕呢?勝豐陷入了迷惑。一合上眼,就浮現出各種各樣的幻象來。夢幻中,勝豐看見秀吉的黨羽都向自己包圍過來。有加藤虎之助,有福島市松,還有石田佐吉,都在向他瞪眼,片桐助作持槍向他扎來……這難道就是我的葬身之地嗎?與其被困而死,不如索性一戰。於是他率領士兵迎了上去,那些人卻掉過頭,立刻逃到遠處去了。

「你們往哪裡逃!給我回來!」

自己已了無勝機,為何這些人卻不來追殺呢?勝豐氣急敗壞地大聲呼喊,卻見他最寵愛的侍女阿美乃來捂他的嘴。

「放手!你這個貪生怕死的傢伙!反正我勝豐時日無多!放手,快給我放開!」

勝豐猛然醒來。一睜眼,已大汗淋漓,又不住地咳嗽。這裡可是敵人的地盤,絕不能再睡著了。每次勝豐都不住地責罵自己。大概是發燒的緣故,咳嗽之後,他又立刻迷糊起來,看見加藤虎之助瞪著大眼向他逼來……

「筑前大人特意從京城請來的名醫,叫什麼名字?」勝豐又一次抬起頭來——身體能撐得住,自己才可出發。

「叫曲直瀨正慶,聽說是一個專給貴人把脈的名醫。」

「是筑前大人特意請來的?」

「是。我家主人覺得您還年輕,不應自暴自棄。」

「真令我誠惶誠恐。唉,在同筑前大人決戰之前,我當好好地珍惜性命。既然這樣,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讓名醫過來診斷一下吧。」

侍從似聽非聽,輕輕地施了一禮,出去了。不大工夫,帶了一名醫士來。

盛傳曲直瀨正慶乃當世無雙的國手,秀吉的意圖非常清楚:一定是想把我和養父分開,有意拉攏我。如此明顯的用意,只會招人反感……正慶進來以後,柴田勝豐仍心潮起伏,無奈地苦笑了一下。

「您感覺如何?」正慶帶著柔和的微笑,走近勝豐,默默地伸出手來為他把脈。他那略微發涼的手剛一搭在手腕上,勝豐立刻感到一絲涼氣。燒還沒有退去,年輕的他心中充滿強烈的反感。

「請讓我看一看您的舌頭。」

「看吧!」

正慶依然和顏悅色,簡單地看了一下,回過頭對不知何時進來的老嬤嬤和石田佐吉示意道:「胸口。」

佐吉使了個眼色,老嬤嬤恭敬地走到勝豐身邊,輕輕地解開他的衣襟。

正慶依然不動聲色,把他涼涼的手伸進去,仔細地從胸部摸到腹部,摸完之後,重新搭起脈來。勝豐對正慶的動作極其反感,但更令他反感的,是站在正慶身後的石田佐吉。

「怎麼樣,若是筑前大人攻去了,我還能否漂亮地反擊啊?」

勝豐帶著嗍笑的口吻快意地問。不知正慶有沒有聽出勝豐的言外之意,他仍然面帶微笑。「聽說您還要返回長濱城?」

「正是。沒想到在這樣一個意外之處,給意外之人添了意外的麻煩。」

「如果實在要回去,路上當多多注意,天氣很冷。」

「什麼病?」

正慶似乎沒有聽見。「我馬上給您開藥,在路上服用,回到長濱之後,再好好調養一下……另,至少靜養半月。」

「多謝你了。」

「不必客氣。」

「在這半月里,別說是生病,決定生死的大事都隨時會發生。」說到這裡,勝豐的視線才和正慶的碰到一起。

「武士的生死不關醫士的事……總之,一個人應該善待自己,直到死去。」

「我患的是什麼病?」

「肺病。」平靜地說完,正慶把手伸進侍女早就打來的水裡洗起來,不再正眼看勝豐。

勝豐默默地望著屋頂。大廳一角的爐子上,茶爐依然發出哧哧的鳴聲,正慶、老嬤嬤,還有石田佐吉,早已離去多時了。

「肺病……」勝豐獃獃地躺在鋪里,自言自語。他一腳把被子踢開,坐了起來。侍從慌張地跑了過來。

「慌什麼,休要這麼毛手毛腳的……」剛說了一半,勝豐又拚命地咳起來。剛才起得有點急,一口痰噎在了嗓子里,引起一陣猛烈的咳嗽。這陣咳嗽來得太猛,咳得勝豐喘不過氣來。他一面讓侍從捶背,一面悄悄地把痰吐在袖子上,以免鄰室的人知道。

咳嗽止住了,勝豐拿出懷紙擦痰液,不經意地一看,發現裡面竟然夾著縷縷血絲。他心頭不禁咯噔一下,耳里也嗡嗡地響了起來。令人不可思議的是,他砰砰亂跳的脈搏和鄰室的說話聲卻異常真切。

「我原本一直以為,筑前守只是一個鼠目寸光、自私自利的小人,沒想到我竟犯了一個大大的錯誤。」是一向寡言少語的不破勝光在向金森長近傾訴心聲。

「說的是啊。」金森長近隨聲附和。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真正的筑前守。以我看來,筑前守絕非常人,他是一個見多識廣、博學多才的智者。」

「這個謎團終於解開了。」利家接過二人的話茬道,「恐連勝豐也知這一點了吧。若筑前守只是為了一己私利而玩弄手段,絕不會取得今日的成就。凡遇到筑前守的人,都對他非常傾慕,都感受到了他那濃濃的人情味,心自然也就被吸引住了……背地裡誹謗的人,才是自私自利的小人。」

勝豐推開揉背的侍從的手,坐了起來。「燒已經退了,不必掛懷。」

「是。那我現在就去叫侍女來。」

「不必了。我自己能換衣服。你現在就到隔壁,告訴他們,就說我一會兒就到。」

「是。」侍從答應一聲,出去了。勝豐這才悄悄地擦了擦眼淚。他覺得心裡有一種深沉的憤怒和孤獨。早知如此,就不來了。父親和筑前守就像是朽木上的樹葉與布帛,差距太大了。若硬要把二者縫合起來,朽木的樹葉更易破碎。利家、勝光、長近等人,正是因為這次出使,才拉大了和父親的距離。甚至連勝豐的心裡,都似產生了劇烈的波動。

筑前也許並不是故意籠絡他們。雖然筑前並不誠心,可是,三人對他的稱讚,讓人覺得他「魅力」的可怕。秀吉淡淡吐露的一點兒心聲,卻成了他智慧與誠心的表現,為他們築起了一條光明大道。

勝豐顫顫巍巍,好幾次才穿上衣服。「看來不回去是不行了。必須趕緊回去……」他自言自語,輕輕地走到廊下。他在這裡多待一刻,父親的力量就會多削弱一些。

「勝豐,根據曲直瀨的診斷,你的病情似乎不輕啊。」利家一看見勝豐就說道,「但已能起床了,當無大礙吧?」

「前田大人不要擔心,燒已經退了。」

「哦。現在筑前守已經派出快馬,讓人拿著藥方到京城去抓藥了。我看你最好帶著葯回長濱。」

「不,不用了。」勝豐擺了擺手,斷然拒絕,「我已經消受不了筑前守的好意了。筑前大人對我越好,我心裡就越難受。父親一定也正在北庄擔心咱們呢,我看咱們趕緊回去吧,越快越好。」

雖然勝豐臉色難看,而利家臉上卻陽光燦爛。「昨夜我和筑前守傾心交談過了,我看太平世道就要到來了,請您不要擔心。」

「竟有這樣的好事?」勝豐故意顯出擔憂之態,「這和我的預感可大不一樣啊。見到父親之後,我也說一說我的想法。」

「你的看法是……」

利家一問,勝豐綳起了他那蒼白的臉。「用投降筑前守來換取柴田家的安泰……」

「你是說笑?」

「是正經話。已到了這地步,還有什麼好顧忌的!萬一講和不成,我寧願戰死長濱,而父親亦會戰死越前,這一點也請您告訴筑前守。」

「你是不是太草率了?」

「不,毫不草率。還要告訴筑前,決戰之時,絕不要求他人幫忙。丹波和堀不用說,其他的,譬如利家、金森、不破等人,也絕不插手……請把這些全部告訴筑前大人。」

利家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難看起來,瞥了一眼其餘二人。大概是生病的緣故,勝豐極其敏感,一番話像一把刀子插進了利家的胸口,讓他無比難受。這話雖聽起來很是意氣用事,但極有可能成為事實。利家道:「總之,我利家也有自己的想法,無論如何,請你先聽完我的話,再去向筑前守說吧。」

「拜託了。我立刻趕回長濱城,要堅守城池,隨時待命。然後……」說著,勝豐轉過臉去,「遵照父親的意願,血戰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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