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正十年六月二十五,羽柴筑前守秀吉在山崎剿滅明智光秀之後,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進入清洲城。秀吉是年已四十七歲,假若他無非同尋常的體力和意志,在剛剛擊敗光秀的那一剎那,他恐已力竭而倒了。然,秀吉乃一個永不知疲倦之人。他一鼓作氣,陷坂本,降安土,奪長濱,入美濃,通過交涉,使岐阜城織田信長嫡孫三法師及上葛等人也向自己靠攏,最後,方堂皇進入清洲城。
此間,秀吉當然不曾忘記尋出光秀的人頭,架在本能寺的廢墟上示眾。
此乃秀吉的政治手腕,他想借梟首示眾來向世人誇耀自己的卓越武功,令世人知道一個事實:明智光秀的藍色桔梗旗僅僅飄揚了十餘日,就偃下了。對光秀黨羽的打擊更是同時進行,生前和光秀私交甚篤的連歌師里村紹巴、為光秀擔任特使的吉田兼和等人悉數被搜了出來。但都只是略微引起世人的一些騷動而已,過了不久,就把他們釋放了。
秀吉志在京城,對其他人,他只需威撫並用便已足夠。他採取了兩條措施:一是簡化軍紀,鼓勵將士立功;二是懲罰惡行。然後,他馬不停蹄,直指清洲城。
秀吉超常的精力,源自他從不把辛勞作為辛勞來看待,在他的胸中,從來就無「辛勞」之辭。他夜以繼日,每進一步,都會感到無比的快樂,也感到莫大的欣慰。這種「辛勞之樂」非但不會令人疲勞,只會磨鍊人的意志,鼓舞人的精神。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秀吉彷彿一名無我之人,而他的喜悅便如登高回望之情。在四十七載沉浮中,他深深地體味到了這種「辛勞之樂」的功效,一直將其奉為座右銘。
秀吉為何會軍指清洲?
清洲城本乃信長次子信雄的居城。信雄和三子信孝乃同父異母兄弟,年齡相同。在繼承織田大業之事上,二人形同水火。從性情來看,信孝霸氣十足,信雄則平易近人,但二人實力卻不分伯仲。因此,無論是傾慕信雄的仁人,還是心向信孝的志士,定會立刻聚集到決定繼統織田大業的地方,此處便是織田氏的發祥地——清洲。
因此,清洲就成了秀吉的第二個目標。秀吉在山崎建立了豐功偉業,向天下充分展示了自己的實力,二十五日體體面面進入清洲城。剛一進城,他就眉頭緊鎖,捂住肚子,「咦,是不是勞累過度,壞了肚子?」他趕緊讓人鋪好被褥,早早地歇息了。
柴田勝家也於二十六結束了北陸的戰事,急匆匆趕到了清洲城。丹羽長秀早就和信孝一起來到了清洲,池田信輝也隨秀吉進了城。若是瀧川一益到達,織田氏家老宿將就到齊了。不巧的是,一益於回軍途中,在武藏神流川遇到了北條氏直的挑戰,故還未能趕回。
「現在乃非常時日,不必再等瀧川了。」柴田勝家道,「大家都是奮力擊敗敵人,匆匆趕來的,聚到一起很是不易。去探問一下羽柴大人,倘無大恙,讓他趕緊來這裡商議大事。」
在家老勝家的提議下,二十七上午巳時四刻左右,關於家督之位及信長遺領分配的大會,在清洲城本城的大廳里召開了。信雄、信孝及二人的近臣被請離席,只留三個供使喚的和尚在大廳的側席待命。
此日,秀吉顯得神色恍惚,他快步來到大廳,坐在了勝家面前,「急匆匆地趕來,真是難為您了。北陸的情況如何?」
勝家瞥了秀吉一眼故意岔開話題,道:「聽說你正在鬧肚子……你的情況怎樣?」
這一問正中秀吉下懷,他探出身子,道:「當時我正和毛利大軍對峙……沒想到光秀居然謀反弒主。千鈞一髮之際,容不得半點猶豫,我便立刻設計說服了毛利,晝夜兼程趕回京都,方一舉剿滅了光秀老賊,為主公報了仇。」
「……」
「可是,到底上了年紀,經不起勞頓,近日裡常常鬧肚子。」秀吉把剿滅光秀的功勞全都記到了自己身上,他那神氣、那眼神不禁惹怒了勝家。可誰也無法抹殺秀吉的功勞,勝家把視線移到了丹羽長秀的身上。
「那麼,先談主公繼承之事。因信孝和五郎左一起,協同羽柴大人剿滅了逆賊,給主公報了仇,而且修為也比信雄老到,故,我想應由信孝繼主公之業。你認為如何,丹羽大人?」
丹羽長秀飛快地看了一眼秀吉,「筑前大人,您意下呢?」
「哎,您剛才說什麼?」秀吉拿開一直捂在肚子上的手,目光閃爍。
「柴田大人的意見,是讓信孝繼承先主大業。」丹羽長秀道。
「要信孝……繼承哪裡的家業,神戶家的?」
「筑前!」勝家轉過身來,惡狠狠地瞪著秀吉,「你是反對信孝繼承先主大業?什麼神戶,哼!」
秀吉笑笑,又使勁往前探了探身子。「說笑?修理大人說的好像是先主的繼位吧?」他明知故問,看到勝家沉默不語,又道:「不知修理大人為何會說出這等話來,秀吉卻是不敢苟同。主公剛剛歸天,諸位重臣就隨意改變主公的決定,這恐不大合適吧?」
「什麼?筑前大人的意思,是右府大人生前已有立信雄之意?」
「我看您越說越奇怪了,怎會有這樣的道理?」
「既非如此,我們這些老臣就應該好好地商量一下,為了主公,為了避免織田氏將來產生混亂,必須選出一名最好的家督。」
「我看修理大人的話越來越離譜了。」說罷,秀吉拍拍手,把伺候的和尚叫了過來,「天太熱了,把拉窗打開透透風。把葯湯給我端來。」不大工夫,和尚端來了香熏散和葯湯。秀吉眯眼看著院子里的綠葉,慢悠悠地把湯藥喝完,再次盯著勝家。「呀,心口舒坦了,頭也不沉了。修理……織田氏的嫡位乃城介信忠,此事先主在生前早就囑咐得一清二楚了。」
「可是,城介大人已經故去,我才提出另立他人啊。」
「我不這麼看……既然已明確決定城介乃是嗣子,城介大人又有三法師這樣一個尊貴的嫡子。假如城介沒有這個嫡子,而夫人正懷有身孕,懷的孩子若是男兒,由於事關先主繼承之位,除了等待,我們別無他法……可是,現在城介已經有了嫡出的長子,縱然只有三歲,可也應是織田氏理所當然的家督。我們這些老臣不當對先主的決定說三道四。故,我以為,今日商議的目的,實際上不是決定繼承先主大位之人,而是商量如何輔佐三法師。這便是秀吉個人的看法。」
一番話說得勝家啞口無言,只是默默沉思,良久,方道:「那麼,依你之見,如來輔佐三歲的幼主,你看有誰能讓織田氏所有人都信服呢?」
「當然有。如實無人可擔此重任,秀吉我可以輔佐,保證讓大家服服帖帖。你說呢,池田人道?」
此時的池田信輝早已剃掉了頭髮,更名為勝人了。聽了秀吉的話,他不住地點頭。「關於先主繼位之事,在下完全贊同筑前守的意見。如按照從城介到三法師的順序,我想大概無人反對。一旦打亂了這種順序,立信孝公子,則信雄公子不能接受;如讓信雄公子繼位,則信孝公子定會不樂。弄不好,還會令織田氏陷入混亂。所以,對繼位之事,我完全同意筑前守。」
池田這麼一說,勝家不禁臉色發青。
這時,不知秀吉心裡在想什麼,只見他捂著小腹,眉頭緊鎖,站起身來。「疼……疼死我了,我的腹疼又犯了……反正我的意見業已說明,我想中途退場,多有得罪,失陪了。」
秀吉這次鬧肚子,無論在誰看來都是假裝的。
勝家覺得,秀吉從未把人放在眼中,這一次他也是故意裝病。膽敢藐視他人的猴子!可是,就是這隻猴子,卻在實力上明顯超過了織田氏其他宿將,而且痛快地給信長報了仇。秀吉的這種性格,卻成了讓勝家最頭疼的地方。
秀吉一旦想說點什麼,在信長面前也是從容不迫,甚至會當面令信長難堪。當然,信長也不會縱容他,一旦生起氣來,便一聲斷喝:「住口,猴子!」但是,勝家卻不能這麼做。
這隻「狂妄的猴子」本是身價五十六萬石的顯貴,又因力挫毛利而獲得了難以計數的新領,還把光秀的五十四萬石領地完全納入了名下。勝家卻只有七十五萬石。若無視現實,也像信長那樣大喝一聲,秀吉定會冷笑一聲,立刻拂袖而去。
設若一萬石錢糧可以供給三百人,那麼,憑勝家的實力,頂多只能養活兩萬三千人,而秀吉卻能輕鬆地拉起一支五萬人的隊伍。正因如此,他才故意裝病離席。「我走了,看你們怎麼商量!」勝家非常惱恨,但他又不能明確表達自己的憤怒。
「羽柴的意見大家都明白了?」過了一會兒,勝家主動和長秀說起話來。他認為,丹羽長秀和信孝同在大坂,也參加了山崎決戰,當然會支持自己。「羽柴的意思倒是明白,可是不管怎麼說,織田一氏乃天下第一的右大臣領,一個三歲的幼主無論如何也不能令人放心。如有人打著輔佐幼君的幌子圖謀不軌,才會鬧出大亂子來呢。所以,我認為,只有擁立信孝,才能鞏固織田氏,才是我們這些老臣在對先主盡忠啊。五郎左,你對此有何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