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久保忠勝巧妙地說服蜂屋半之丞和渡邊半藏歸降,以此為轉折點,一向宗的暴亂逐漸被家康平息。
當得知半之丞等人都不曾受罰,本多彌八郎也隨之歸降;而那些煽動者眼見無利可圖,也樹倒猢猻散,不知逃往何處了。
永祿七年二月二十八,降將們於上和田凈珠院宣讀了祈願文,然後提交至家康處。那些三河的僧侶也悉數得到赦免。三月,家康的領民們匆匆忙忙開始了農耕。在處理後事的過程中,家康的生母於大夫人和於大的妹妹——家老石川家成之母妙西尼,在暗中相助。於大為了家臣,反覆勸說兒子;而妙西尼則為了信仰,為了不讓任何一座寺廟被摧毀,苦苦哀求家康。而對於平息此事起到了直接作用的,乃是大久保常源忠俊和大久保一族之首新八郎忠勝。
大久保家族雖然信仰日蓮宗,但他們卻能跳出信仰的藩籬,為了世人的現世之福而戰。常源聲如洪鐘,向家康道:「看我的薄面,請饒恕他們吧。」冒險求情,乃是他看到暴亂的背後有今川、武田的支持。「敵人想讓我們松平氏自相殘殺,怎能輕易上當?」
暴亂者根本沒有想到,信仰日蓮宗的大久保家族會為信徒乞命,「不能自相殘殺。否則只能兩敗俱傷。」常源的誠意深深打動了眾人。
此事令松平人成功地轉禍為福,更加緊密地團結在一起。家康從中得到的最大收穫,便是心中豁然開朗,終於明白信仰問題的實質。他強忍被家臣背叛的屈辱,為平息暴亂費盡心思,幾乎是使盡手段。他發誓:無論今後發生何事,決不在家臣們面前有一絲軟弱之態。
人們會因為從別人身上看到相似的脆弱而欣慰,認為那是「人之常情」。然而,當他們發現可堪依賴之人的軟弱時,心底便會動蕩不安,心靈也將無所皈依。我是否也會軟弱?家康深深反省。於亂世之中立國,必須強而勇。如此才可聚眾心於一。
三月一日,家康攜祈願文,前往二道城看望母親於大夫人。他想親口告訴母親,事情得到了圓滿的解決,並衷心向母親致謝。於大雖然住在二道城,但是按例,卻是使用城主的卧房。緊接著酒谷的河堤,圍著綠水蕩漾的壕溝,可以看到百姓們汲水,一派春天的景色。
得到通報,於大親自監督眾人洒掃卧房,然後一直迎到河堤上。
家康只帶著神原小平太,神情頗為輕鬆,他對這一帶並不熟悉。但對於於大,這裡卻有著幽遠而沉刻的記憶。
在此城中,她迎來了十五歲的春天,在這裡,她把從刈谷城帶來的棉花種子播下去。多年過去,泥土仍然芬芳,但丈夫廣忠幾乎從於大的記憶中消失了,只有他的兒子家康——如今統領三河的大將,正站在她面前。
「恭迎大人!」於大壓制住內心的萬千思緒,低頭施禮。現在,父親沉睡在地下,即將腐朽,母親卻前來迎接勇敢的兒子。「人生不可思議」的感嘆,佔據了她的頭腦。作為女人,她也有脆弱的一面,歷經出嫁、別離,她的意志和感情都備受煎熬。但是於大不想詛咒人生的悲慘,她甚至還希望寬恕那一切,希望一切走向光明,並一直為此默默祈禱。她認為,寬恕一切,能夠讓人逐漸變得堅強和偉大。
「母親,多虧您的指點,事件總算平息了。真不可思議,我原打算再花兩三年時問去解決此事,卻出現了轉機。」在卧房坐下後,家康滿面喜色,似有所思。
「這一切都是你精誠所致,這也是佛陀對你的獎賞。」於大沒有給家康斟酒,單是遞給他一塊甜餅,那是用貴重的黑砂糖拌著豆子做成的甜餅。黑砂糖勾起於大無數回憶:十四歲那年,她生平第一次在岡崎嘗到了從四國得來的甜餅。之後,熊若宮竹之內波太郎一直將砂糖作為貴重的禮物獻給她。
家康稱讚著「好吃」,連吞下三塊。於大很是欣慰。母子越發親密起來。
「從此我會聆聽母親和姨母的教誨。那些因害怕而逃跑的人,我會找回來。」
有四五個人以為家康不會饒恕他們,逃到了外藩。家康的言下之意是,如果他們能夠痛改前非,便也既往不咎。
「希望他們能早日領會你的心意。」
家康告辭時,太陽已經落山半個時辰了。他和小平太辭別於大,正要走上酒谷堤時,忽從盛開的櫻花樹後傳來一聲:「請留步。」一個女人急急從樹後走出來。
「誰?」小平太張開雙臂,站在家康面前,擋住女人。
「我有事求主公。」女人道。
小平太警惕地盯著那個女人。
「我是夫人的侍女阿萬。」
「阿萬?」家康快步走上前來。「果真是阿萬……你有什麼事?」他突然想到小平太還在旁邊,遂道:「小平太,你先回去,不要擔心。」說完,他從其手中取過武刀。
小平太納悶地走開了。難道主公與這女子有……他不敢想像。但她現在在這裡找主公,又是為何?
「阿萬,站起來!」家康看著小平太離開,方才道,「築山又命令你做什麼?」
阿萬沒有回答。「主公,請您到夫人那裡去!」
「我會去的。」
「不,請主公今晚務必去一趟!」家康心中隱隱有些不快。「她讓你現在帶我過去?」
「不!不!夫人……和這……」
「那麼,是你的要求?」
「是……是。阿萬已經快要瘋了。主公!我……拜託您了。」
家康睜大眼睛,看著眼前痛苦萬分的阿萬。她今日的確不同尋常,兩眼充血,豐滿的胸脯起伏不定。她有些瘋了?家康不寒而慄。他控制住情緒,平靜地問:「你這是為何?」
阿萬大概感受到了家康的情緒,突然低聲嚶嚶哭了。
「哭什麼!到底怎麼回事?」
「是……」剛才那種柔弱已沒了跺影,阿萬又恢複了驕氣和嫵媚,她顫抖著身子向家康的襟邊依偎過來。「我們的事……被夫人猜中了。」
「哦?」
「夫人每天晚上罵……不,那甚至不是罵。」
「怎樣罵?」
「我不能再說了。讓人比死還難受,還羞恥……主公!求求您,到夫人那裡去吧。如果不馬上去……我……」
「她要殺了你?」
「不……我會遭到更大的羞辱。她說這不是我的錯,而是我內心深處的淫蟲在作怪……」
家康凝視著瑟瑟發抖的阿萬。他一直有些擔心此事。瀨名姬嫉妒起來,會失去理智,變得瘋狂。她一旦知道此事,決不會輕易放手。家康看著因恐懼而渾身顫抖的阿萬,不安漸漸變成後悔,心中升起怒氣和厭惡。「告訴我你所受的羞辱。這裡沒有其他人。」
「不……不……我不能說。」
「你不說,我怎麼知道!」
但阿萬隻是搖著頭。她實無法用語言形容瀨名姬對她的羞辱。
「是你身體里的淫蟲作怪!」
不僅這樣說,瀨名姬還經常對從岩津到城內收糞的年輕鄉民道:「這個女子想男人想瘋了。我把她交給你們,你們可以任意玩她。她求之不得,不要客氣。」她將半裸的阿萬推到客房裡,自己則消失在內室。
那些年輕鄉民的對話至今清晰地在阿萬耳畔縈繞,讓她全身顫抖。有人說既是夫人的命令,就應該照辦;也有人認為這種做法太殘忍,有些躊躇。
阿萬苦苦哀求,甚至以咬舌自盡相威脅。他們終於沒有蹂躪阿萬,而是裝作執行過夫人的命令,回家去了。眾人離去後,瀨名姬嘴角抽搐著,狂笑道:「哈哈哈……你終於滿足了。今後他們每次來,我都要你嘗嘗他們的滋味。哈哈……」
對阿萬百般羞辱之後,她又哭著說,家康不來築山御殿,全是因為阿萬。或許這一切並非瀨名姬的過錯,像瀨名姬這種女人,也許根本就是這個亂世的產物。
阿萬隻希望家康能早日前去,撫慰瀨名姬狂暴的心靈。「求您了。如果您不隨我去,阿萬今晚可能會被羞辱至死。」
想到瀨名姬口出惡言,家康心中就無比憤怒,又充滿憐憫。「阿萬,你今日且回去,託病離開她。」
「那樣一來,我就成了一個對主人不忠的女子。求求主公,請寵愛夫人一些吧。」阿萬又顫抖起來。
「不忠?」
「是。阿萬做了不該做的事情。我想等您和夫人和好之後離開。主公,請您今晚……」
家康緊緊盯著阿萬,他猜不透這個小丫頭的內心世界。她想將家康強行拉到築山御殿,雖然顯得孩子氣,卻是忠心耿耿。
「你要離開?」
「是。在你們和好之前,即使被殺,也是我阿萬的過錯。」
「離開之後,你準備去做什麼?」
「這……」阿萬突然鬆開了家康的衣襟,「我會自殺。」
「這又為何?」
阿萬不由自主掩住臉。家康不禁被她天真的做法深深打動。唉!或許讓她作出這種決定的,不是別的,正是家康身上所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