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八章 清洲會

永祿四年二月十四,瀧川左近將監一益作為織田氏的使者,到達了岡崎城,自從元康悄悄出入可禰的居處,已是一個多月了。只有四五個貼身侍衛和一些老臣知道此事。

「身為一城之主,經常出入三道城,可能會招致非議,不如將她迎進本城。」酒井雅樂助曾經私下建議,但被元康回絕了。

「您不必管。家臣們知道倒無所謂,我是擔心此事傳到駿府。」

「開玩笑。夫人不在身邊,找一兩個女子有何關係。」

「故意激怒瀨名?情愛之事偷偷摸摸更有韻味。」事實上,元康的確樂在其中,樂此不疲。與他暗度繾綣的女子居然是敵人織田氏派過來的卧底,但逐漸忘記了自己的使命,愛上了敵人,元康感到十分有趣;而且,當他離開本城進入三道城侍女的房間時,總覺得自己的樣子很滑稽,有時甚至想大笑出來。究竟是什麼,使得男女之交有如此大的誘惑呢?

花慶院夫人雖然對此心知肚明,卻裝作毫不知情。無論元康去得多麼晚,只要他輕輕敲幾下窗戶,可禰立刻就會迎出來,女人的心真是不可思議。

他會故意遲些,那時他雖手腳冰涼,可禰卻總是那麼熱情似火。操縱著可禰、讓元康悄悄出入侍女房間的,不是主人和家臣之間的「忠」而是另一種力量。正因如此,元康能夠冷靜地反省自己,越來越清楚人的堅強和脆弱。

這天早晨,元康醒來時,發現可禰也已醒來。她將右手放在元康枕邊,雙眼大睜,一動不動,手腳如同烈火一般熾熱。「您醒了?」輕柔的問候聲聽來十分凄婉。

「哦,窗戶已經泛白。睡過頭了。」

想到睡在隔壁房間的阿孝,元康輕輕將可禰放在枕邊的手拿開。可禰立刻又緊緊抓住元康的衣襟,偎依過去。「今晚您再來……」

「噢。」

「今天可能會見到織田家來的使者。」

「今天?知道了。」

元康輕輕地點點頭,拿過衣服。可禰站起來打開了窗戶。天色還未大亮。從菅生川上升起的白色晨靄柔柔地纏繞著老松樹枝。元康迅速向門口走去。「走了。」

當重臣酒井將監忠尚一早進城奉公時,城內熱鬧了起來。

「織田氏的使者來了。」

「什麼?織田氏的?有何事?」

「不知道,大概是來勸降的。」

石川家成稟報完後,將監忠尚應了一聲,凝視著屋頂。忠尚和松平同宗,他時常輕視元康,並自封為輔佐官和監視官「大目付」。「城主應該知道吧,為何還不到大廳來?」

「他還未起。」

「未起?真不像話。立刻叫醒他!」一個家臣正要起身,卻被忠尚叫住:「等等!」旋一掃眾人,「城主到來之前,我想先聽聽各位的意見。忠次,你意下如何?」

「我服從城主的決定。」

「城主說投降織田氏,你也贊成?」

「別無選擇。」

「那麼留在駿府里的少主怎麼辦?你們的妻兒怎麼辦?」

忠次沒有回答,單是聚精會神地看起貼在牆上的武士信條來。忠尚咂了咂嘴,轉過身對著植村家存,還未說話,不料家存比忠次更加乾脆:「我完全尊重城主的意見。」

事情已很清楚。石川數正根本不願聽忠尚說話,他忽然起身如廁去了;家成則肅然而坐,毫無表情。

「唉!」

忠尚失望地嘆息一聲,「在下要進言,請主公殺了那使者。如若主公不願殺他,就不讓他進城,驅逐了他。他們再來進攻,就是第二次小豆坂之戰。」

忠尚仍在喋喋不休。上午巳時左右,使者到達,城內氣氛十分緊張,人們已明顯分成了兩派。兩派都不知道元康之意,但在服從元康決定這一點上,意見相當一致。

當瀧川一益帶領兩個隨從進到大廳時,剛剛起床的元康冷冷地從卧房走了出來。一益坐到他面前,元康非常自然地張開大嘴,打了個噴嚏,淡淡問道:「路上可順利?」

一益的表情也是淡淡的。「這個世上到處都是血氣方剛的年輕男兒。大人到清洲城時,恐怕會有無禮者添麻煩。到時還請多多包涵。」聽他的意思,第一個條件,好像是岡崎人必須到清洲走一趟。

「信長君可好?」

「精力旺盛,每天都訓斥我們。」

「哦。真想念他。我在熱田時,他經常去看我,照拂我……」

元康強忍住一個噴嚏,輕輕觸碰到了關鍵的話題,「那麼,你這次來……」

「目的很簡單。」瀧川一益捻著鬍鬚,表情十分嚴肅。座中眾將頓時鴉雀無聲,「自今川義元一死,織田松平兩家就再無對抗之理。貴方在東,我家主公在西,各行其是,互不干涉,索性不如結盟和好。這即是我此行的目的。」元康鄭重地點點頭。他根本沒在意家臣們緊張的表情。「那倒也不失為一種策略,但恕我難以接受,請你回去這樣轉告信長大人。」

「哦。」

「今川氏對我有恩,信長大人盡可以向西、南、北三方擴展,但東邊凈是今川氏的領土,我不能征討。」

「誠如所言。」

「你大概還不明白,天下之事,義理為上。」

「是,是。」

「元康非背信棄義之人,但也決無向尾張挑釁之理。」瀧川一益捻著鬍鬚,點了點頭。

「所以,請你回去告訴信長君,我同意與他結盟。」

「噢?」

一益微微歪著頭,「大人不是說,為今川氏計,沒得到明示,便不可違背信義嗎?」

元康緩緩道:「那倒不必。我畢竟不是今川的家臣。瀧川一益,你可知道,這個世上有兩種人,一種人非常渴望擁有主君,另一種人則沒有這種渴望。織田君大概與我同屬後者,寧可死,也不做別人的家臣。即使對今川氏應盡的義理,也非主臣之義,而是武士情義。我與孩提友人織田君之間,也存在這種『義』。」元康停了下來,打起噴嚏來,「所以,我會待機前去清洲城,與織田君追憶往昔……你能否這樣轉告他?」

瀧川一益不禁重新打量元康。剛才還說恕難接受,但不是全部接受了嗎?而且,他在打噴嚏時表明了決心,即無論在什麼情況下,無論發生什麼事,他元康都決不會做織田氏的家臣。

真是非同尋常的大將!與這樣的大將,根本無須談論降服之事。一益頓時放下心來。「在下完全明白。」

「太好了,沒有任何前提條件就實現了大義,兩家握手言和。太難得了!來人,將禮物抬來。」

一益忽然想到,信長吩咐元康到清洲城去,這麼重要的條件居然被元康改成了「待機前去」。然而事已至此,恐已無法再次提起這個,如重申,只恐被元康恥笑。

一益只好收下禮物,裝出受寵若驚的樣子,對元康深施一禮道:「我家主公定然也十分高興。因需為迎接您作些準備工作,所以敢問大人,打算何時前往清洲?如此,在下便可回去復命了。」

元康看了家臣們一眼,輕聲道:「我最近實在無暇考慮此事,屆時再知會你不遲。我也不好隨便定下日子,織田君也很忙啊。你且回去問他何時有空閑,再與我商量,如此可好?」

一益心悅誠服地伏倒在地。眼前的一切如同夢中。他雖然醉心於信長並望一生跟隨,但看到元康的一言一行,他竟有點心動,懷疑是否要另投明主。真是天外有天!如果說信長如同熊熊的烈火,眼前的元康則讓人聯想起月亮,在火焰上方靜靜地放射光芒。

家臣們如釋重負。自然也有人恐懼,認為元康不應輕易答應前去清洲城;但那畢竟是將來之事,眼前實現了無條件結盟,這個結果絕對無可挑剔。

接下來,元康帶著一益悠閑地巡視了岡崎城,直到大廳內歡迎使者的酒宴準備好,他們方才回來。

二人參觀了本城、二道城、箭倉、米倉、兵器庫,這種安排可以有兩種意思。一種意思是,元康根本沒有將織田氏放在眼裡;另一種意思是,元康對信長毫無隱瞞,想通過一益向信長表明,岡崎人對他毫無二心。

過了三道門,元康用扇子遙遙一指,「那是我繼母花慶院夫人的住所。」一益「噢」了一聲,停下腳步。

對於花慶院夫人的家族如何將本應送至駿府的元康,出賣給尾張做人質一事,一益一清二楚。

「我想讓花慶院夫人度過安靜祥和的晚年。她對我而言很重要。」

「大人不準備懲罰他們家族的不義行為了?」

「我曾經為此而惱怒。但如不發生此事,我和織田君有何緣一見。神靈在冥冥中自有安排,這非人類智慧所能企及。」他的表情嚴肅而認真,隨後指著竹籬笆對面的庭院,那裡有個人影在晃動。

「那是夫人的侍女可禰。你看,她正在剪水仙花。我聽說她出生在尾張,確實是個好姑娘。」

一益驚訝地定睛望去,早春的庭院里,一個嬌艷的女子在走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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