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回岡崎

岡崎人日思夜盼的日子終於到來了。身在駿府的次郎三郎元信已生下一個女兒,而元信的年齡也不小了,他終於被允許回岡崎城掃墓。

生下的女兒取名阿龜。為何叫這個名字,岡崎人並不知道。這隻能歸因於駿府漫天飛舞的流言蜚語沒有傳到他們的耳朵里。這個女兒屬早產,但沒有傳言說她是駿河夫人和其他男人所生下的孩子,倒有人說她的父母在婚前繾綣十分……女兒的名字好像是依母親駿河夫人的主意而起。義元並不稱呼駿河夫人的乳名瀨名姬,而是像稱吉良的女兒為阿龜一樣,稱她為阿鶴。而駿河夫人好像在女兒「阿龜」的名字中寄託著某種意味,是對次郎三郎的讓步也未可知。

無論如何,女嬰降生那天,義元好像放心了。「我會讓你們在正月之前回去。」允許次郎三郎於臘月初返回岡崎城的消息傳到岡崎時,次郎三郎已從駿府出發了。

岡崎人立刻聚集到城中。他們並不知道次郎三郎回城的代價和條件,然而,從那個懵懂無知的竹千代離開岡崎城到現在,轉眼已近十年。

關於次郎三郎的住處,導致了兩派意見。駿府派來的城代好像並沒有為次郎三郎讓出本城之意。但若讓次郎三郎住進二道城,家臣們在情感上又無法接受,因此分成了兩派,一派主張和城代交涉,讓他暫且讓出本城;另一派認為那樣將便事情變得更加複雜。

「如主公決定不再返回駿府,還是不進敵人佔領的本城為好。」

「不,不會的。夫人和小姐還留在駿府呢。」

「但你了解已經長大成人的主公的打算嗎?」

就在兩派僵持不下時,暫在三道城任奉行的鳥居忠吉老人作出裁度。

「首先將主公迎到大樹寺,再徵求主公的意見,你們意下如何?因為是回鄉掃墓,如此行事較妥當。」

弘治三年十二月初八,已長大成人、更名為次郎三郎的竹千代回到了岡崎城。這個下午萬里無雲,天空蔚藍。家臣們一直出迎到大平並木附近,他們全然忘記了冬天的寒冷,靜靜地坐在枯草地上等待。

出迎的人們形形色色。男人們還保留著武士的裝束,但武士家的女人們已經很難與普通市井之婦辨別開來了。在這些衣衫襤褸的人們之中,只有本多平八穿著一件漂亮而顯眼的小袖和服,大概是他母親去駿府時得來的衣服所改。平八已然長成大人,就在他搖晃著母親雙手時,不知誰喊了起來:「來了!」

「啊,看見了!」

「啊……啊……真氣派!」

「啊……那匹馬真雄壯!」

但沒多久,人們稱讚的低語聲逐漸變成了哽咽。

次郎三郎身後跟著酒井雅樂助和植村新六郎,前面的平岩親吉則高舉長槍,縱馬前來。去熱田時的竹千代還是個天真無邪的稚嫩孩童,而今則已成了一個頂天立地、筋骨健壯的年輕人,老人們仍能從他身上看出其祖父清康昔日的影子。

「噢,簡直和前代的城主一模一樣……」人群中竊竊私語。

鳥居忠吉和大久保忠俊率先向馬隊走去。此時,次郎三郎早已令隊伍停下,叫道:「是前輩們嗎?辛苦了!」

「主公平安就好……」忠俊回道,他哈哈大笑起來,頃刻便聲音哽咽,再也說不出話來。

鳥居忠吉默默走到次郎三郎馬前,抓過韁繩,面向人群四周一片寂靜,只聽得見抽泣的聲音。

本多夫人牽著平八的手,從人群中走了出:「把韁繩交給平八吧。」

「主公!請回府。」平八大喝一聲,從忠吉手中接過了韁繩。

次郎三郎還是未動。一陣陣熱流襲向心頭,他百感交集,但又想著,無論遇到什麼樣的艱難險阻,自己也定要成為這些人的支柱!

「去家廟吧。」忠吉道。坐在枯草叢中默默無聲的人們聽到這句話,紛紛抬起頭。

「好好,岡崎城從此有了主公,有了可以團結千萬人力量的主公!」那些不知內情的下級武士家屬以為次郎三郎此次會留在岡崎城。隊伍行進時,跟著的人群中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現在主公是駿府大人的親戚。」

「對。如果駿府的人撤回去,岡崎城就又是我們的了。」

「對,一起努力。今年定大獲豐收啊。」

「無論如何,這都是難得的喜事。春天提前到來了。」到大平並木之前,不過四五個人替次郎三郎背著簡單的行李;而快進岡崎城時,隊伍已如伊賀八幡宮祭神日那樣龐大,所有人臉上都洋溢著笑容。

次郎三郎大大方方信馬前行,當他覺得喉嚨有點哽咽時,只能抬頭望著天空。人們愈是歡欣鼓舞,次郎三郎心中就愈是悲哀。因為他還沒有能力滿足眾人的期待。不管是去駿河為人質,舉行元服儀式,成婚,還是回岡崎掃墓,他都不過是遵義元的命令行事。而接下來義元會命令他做何事,也已再清楚不過了——為義元進京做掃除障礙的先鋒……那意味著,要和已經鞏固了尾張地盤的信長決一死戰。一想到要帶領這些已疲憊不堪的家臣去和生活富足的尾張精銳之師血戰,一想到岡崎人誓死拼殺的場面,次郎三郎就心如刀割。

看看今日吧!已然來到了祖宗的墳墓邊,卻無家可歸。即使那大樹寺,只是因為有了今川氏的允許,才會痛快地接受自己。我,難道是個無家可歸的大名嗎?不,自己已被巧妙地剝奪了身為大名的所有權力,不過是寄人籬下的一個人質。不僅是自己,妻子、剛剛出生的女兒,也都是人質。

「先去伊賀八幡神宮參拜吧。」隊伍轉到官道方向時,次郎三郎望著左邊的岡崎城,不動聲色地對走在前邊的忠吉說道。

「也好。」忠吉來到他馬邊。輕輕囁嚅道:「之後再去月光庵。」

次郎三郎不答,只是抬起頭望著清澈湛藍的天空。從忠吉口中,他得知父親廣忠的遺體一度放在大樹寺,後來才被秘密葬在月光庵。

忠吉大概是害怕被眾人如此信賴著的次郎三郎過於哀傷,特意提醒了一句。次郎三郎心中一陣悲慟,暗想,父親之死終是岡崎人不願多談之事,遂定下心來。掃墓之事且推到以後,今日要忘掉父親!

過了伊賀橋,松平氏祖祖輩輩尊奉的伊賀八幡出現在左手邊。次郎三郎在八幡神官前下了馬,邁上長長的石階。雖只有十五歲,他已完全知道如何控制內心深處的悲傷。他直直地望著神殿,臉上看不到半點悲傷和哀愁。

參拜結束,次郎三郎對著兩眼蓄滿淚水的植村新六郎輕輕點點頭,退出神宮,悠然跨上馬背。「祖父也曾在這一帶縱馬馳騁。」忠吉還未答話,大久保老人先點點頭:「正是。現在想起來……血槍九郎背著赤紅的長槍,我扛著旗幟,不知多少次從這裡經過……」老人沒有哭,突然發出枯澀的笑聲。

當一行人來到鴨田鄉大樹寺時,已是日上三竿。

松平氏第四代祖左京之進親忠建造的這座凈土宗佛寺,在這一帶是凌駕於城池之上的建築物。自從次郎三郎的祖父清康於天文四年修復了七堂寺後,已經過去了二十多個春秋,但大樹寺仍然不見有荒廢的跡象,關上寺門後,堅固得如同堡壘。

「恭迎諸位!」住持天空大和尚親自迎了出來,殷勤地招呼著他們。他身後站著大約四十個威武的僧侶。這些人是在紛爭亂世里為了保衛佛家凈地的護寺僧人,並不為僧兵。

次郎三郎在門前下了馬,疾步向天空和尚走去。「有勞大師了。」

「哪裡,敝寺和松平氏佛緣深厚,您無須客氣。請到客殿吧!」他再次仔細看了看次郎三郎。十五歲的次郎三郎顯得非常老成,但天空和尚覺得他小心謹慎,顯得與其父廣忠不同,更像個深沉練達的英勇武士。

客殿共有三間。最裡面的房間是往日親忠和次郎三郎祖父清康的休息室,就是此次停留岡崎期間的下處,也是接見家臣們的地方;但和駿府的住處相比,這裡顯得更像大名的居所。

老臣們在隔壁房裡落了座。上了茶水後,和尚們開始打量次郎三郎。那不是普通人的面相,尤其是他那獨特的耳朵和臉顛,即使混在人群中,也很容易據此將他識別出來。眾僧不禁嘆道:「和他的祖父太像了……威嚴的容貌透著深邃與剛毅,不俗的體魄充滿力量與勇氣。」

「您是喝茶後即刻前去掃墓,還是稍事休息後再去?」天空問道。

「看眾人的意思。」次郎三郎答道。

和尚不由再次打量了一下次郎三郎。次郎三郎覺得自己被某種沉甸甸的東西壓著。且不論剛才看到的岡崎城,就說自己的先輩,他們究竟在期盼什麼,又是依靠什麼力量建造起這座七堂寺……他胸中煩悶,有些迷茫。

這時候,老臣們陸陸續續進來了。「參拜墓地的準備已做好了。」

因為長久過著人質的生活,次郎三郎常顯現出某種漫不經心的神態,他尚未接觸過那種孜孜不倦、刻苦經營的瑣細生活。即使是那古野城、萬松寺或者駿府里雄壯的城郭,他都不過將它們當作氣派的建築物,雖然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