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鶴,過來。」氏真一邊招呼阿鶴,一邊走至院中。阿鶴的臉已羞得通紅,因為今日所有被邀請參加賞花會的侍女們都在看她。
櫻花間掛著紙罩蠟燈,使花朵彷彿籠罩在朦朧的月色中。
「少主……」當走出眾人的視線後,她迅速靠向氏真,死命抓住他的衣袖。氏真木然地回過頭,臉上似笑非笑。他們沿著小溪,走入假山背陰處。
已經十七歲的阿鶴出落得艷麗動人,侍女們紛紛傳言氏真已染指於她。但是事實究竟如何,誰也不知道。除了耽於蹴鞠和茶道,氏真還喜歡在內闈和侍女們廝混。今川義元因忙於政務,好像根本無暇顧及這個個性陰柔的兒子。氏真便藉此機會經常出入家老們的府邸。自春天以來,他已是第二次造訪關口刑部少輔的府邸了。
「到這邊來。」繞過假山後,氏真站住,指了指身邊的那塊大石,對阿鶴道。阿鶴緊張地用雙袖遮住臉,戰戰兢兢地在岩石上坐下了。氏真無論在誰面前都頤指氣使、大大咧咧,這讓阿鶴常常感到害羞和難為情。
「阿鶴。」
「在。」
「你喜歡我嗎?」
「事到如今……您還說這種話!」
「除我之外,你還喜歡其他男人嗎?」
阿鶴慢慢放下衣袖,露出臉來。
「有沒有?」
「沒,沒有……」
「是嗎?就我一個人嗎?」
「少主。」
「怎麼了?」
「阿鶴害怕侍女們的傳言。」
「傳言?」
「她們說我還沒有經過大人的允許,就私自接受了少主的寵愛。」
「那不很好嗎?我是嗣子。你並沒做什麼不忠不義之事。」氏真說完後,大大咧咧地在岩石一端坐下,一把攬過阿鶴,「阿鶴。」
「嗯。」
「你喜歡我吧?」
阿鶴沒有回答,只是向氏真靠了靠。
「既然如此,我有件事想託付你。」他故作輕鬆地說道,「聽說義安的女兒要嫁到飯尾豐前那個渾蛋家裡去。你能否,讓我和她見上一面。只一次,一次……」
阿鶴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來。氏真所說的那個女子,就是和阿鶴容貌相當的阿龜。氏真竟然想通過她見阿龜。雖然廣納妻妾是貴人們的嗜好,但女人也有尊嚴。男人即使要納妾,也應尊重家室的感情;就算對方早晚會知道,也應先有所遮掩。但此時氏真卻赤裸裸地向阿鶴挑明了一切。不知他是對長相廝守感到厭倦,想要尋求新的刺激,還是想故意激起阿鶴的嫉妒心,以使她加倍愛他。這裡沒有光亮,看不清氏真的表情變化,但從他的聲音里,聽不出半點羞恥,也沒有一絲體貼。
「可以嗎?」氏真又一次問道,「如果不願意,我不強迫你。」
阿鶴全身發抖,「少主!」
「你願意嗎?如果願意,今晚就去約她。我在這裡等著。」
「少主!」她忍無可忍,將氏真抱得更緊了。如果不是氏真,她真想將其撕成碎片,「你叫阿鶴到這裡,就是為了那事?」
「嗯。對。」
「可惡……您……」她雪白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氏真好像終於意識到了阿鶴的怒氣,他若無其事地將雙手放在阿鶴背上。月亮就要出來了。氏真懷中的阿鶴幾乎無法呼吸。男人啊……氏真果然是為了激起自己的嫉妒心,她剛才是誤解了,現在終於鬆了一口氣。周圍逐漸變成了銀灰色,松樹的影子從頭上淡淡地鋪了下來。「少主。」
「什麼?」
「請您儘早求得大人的許可……以便我可以早一點……早一點到您身邊服侍。」
氏真不答,半晌,他突然放開阿鶴,道:「太熱了!你應該明白我的心。」
「是。」
「那麼,剛才的事情……」
「阿龜?」
「不錯,如果今晚見不到她,我決不出去。我在這裡等著,你把她帶來。」
阿鶴好似又被澆了一桶冷水。她飛快地掙脫氏真的懷抱,盯著銀色的月光下氏真那蒼白的臉。氏真道:「快點!我在這裡等著。」
此時,假山頂上突然傳來哈欠聲。
「啊!」阿鶴驚恐地撲向氏真。氏真向山上高叫道:「誰?」
「竹千代。」話音未落,今晚也被邀來參加賞花會的竹千代慢慢地從假山上走了下來。「月色不錯。只有我一個人,因為小姐的聲音嚇走了我的同伴。」
「你的同伴?」氏真問道。
「阿龜小姐。」竹千代冷冷地回答道。
聽到「阿龜」二字,氏真的語氣變得嚴厲起來:「你是岡崎的竹千代?」
「是。」
「到這邊來。你和阿龜,是在談情說愛?」
竹千代走到二人身邊,圓圓的臉龐在月光下熠熠生輝。他的身體已然成熟起來,充滿青春的活力,已到了追求異性的時候了。「不是談情說愛。只是隨便聊聊,等著月亮出來。」
「聊聊……你多大了?」
「十一。」
「十一了?」氏真恍然大悟道,「該懂得男女之情了,該懂得了。」他看著阿鶴。阿鶴深深地低著頭,恨不得立刻從這裡消失。
「很喜歡阿龜嗎?」
「阿龜小姐也說喜歡我。」
「嗯?」氏真皺起眉頭,但很快又破顏笑道,「那是她在向你表達愛意呢,竹千代。」
「是。」
「阿龜抱過你嗎?」
竹千代毫不猶豫地點點頭。氏真呵呵笑起來:「你也擁抱她了嗎?」
竹千代歪頭不答,像是在沉思。他這個年齡,還不能夠揣測出別人的心思,他不知氏真究竟為何一會兒惱,一會兒樂。
「你沒有擁抱她嗎,竹千代?」
「是,因為我被她抱得太緊,動彈不得。」
「因為聽到了我和阿鶴的聲音,她才離開?」
竹千代天真地點點頭:「不過我們已經看到了月亮,也聊過天了。」
「混賬!」氏真突然尖聲怪叫道。無疑,他想搞清楚的,是這個少年和那個已經十五歲、馬上就要嫁出去的阿龜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是偏偏被竹千代含糊地搪塞過去了。
「竹千代!」
「在。」
「當碰到你喜歡的女人時,應該這樣摟著她。你看——」
阿鶴驚慌失措,想要避開,卻被氏真粗暴地摟住了,「就這樣……這樣……」
「少主……請不要……少主。」
月光下的竹千代毫無表情,像個無知無覺的木偶。氏真一陣衝動,他猛地推開阿鶴,道:「今夜真沒意思。居然被岡崎的小渾蛋搶了先。」然後,他沿著溪水,迅速離去。被扔到一邊的阿鶴僵在岩石上,茫然地望著氏真遠去的背影。
氏真的身影消失後,竹千代還怔怔地站著。阿鶴突然失聲痛哭。竹千代隱隱隱約約地猜到,大概阿鶴將氏真習以為常的放蕩行為當作了戀情。想到這裡,他倒覺得不好立刻抽身離開,那對眼前這個女子過於殘忍了。
「小姐。」竹千代向阿鶴靠近一步,將手放在阿鶴因哭泣而劇烈顫抖著的肩上,「不要哭。剛才我說和阿龜見面聊天,那是假的。」竹千代的確撤了個謊。因為他不忍看到阿鶴難過的樣子,是一種難以名狀的男兒情感促使他毫不猶豫地撒了謊。竹千代喜歡義安的女兒。他感到,亭亭玉立的十五歲的阿龜身上,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母性氣息。阿龜的氣質和美麗,總讓他想起祖母源應尼。
早在是年正月,竹千代就在關口刑部少輔的府邸里,向阿龜傾訴了自己的感情:「竹千代喜歡小姐。」他認為坦蕩才是武將的作風。
「我也喜歡竹千代。」阿龜答道。
竹千代大喜,似乎一切都順理成章,於是他說道:「那我立刻向主公挑明,娶小姐為妻。」
聽到這話,阿龜忙道:「這種事情千萬不要對大人提及。」
竹千代怔怔地點了點頭,他以為阿龜是出於害羞才這麼說。但自那以後,阿龜一直故意躲著竹千代,這令他悲傷不已。今晚,竹千代也曾邀請阿龜到假山上約會,但阿龜微笑著搖頭拒絕了。
竹千代只好獨自一人來到假山上,獃獃地坐著,腦海里反覆浮現出本多夫人和阿龜的面孔。女人到底是什麼呢?他不禁想著。就在此時,假山下發生的一幕,多少減輕了他的疑惑。
當聽到氏真讓阿鶴將阿龜帶到這裡來時,不知為何,竹千代竟感到身上發熱。他十分敬重義元,但對氏真卻沒有任何好感。把阿龜給這樣一個男人……一種莫名的反感促使他站到了氏真面前。但看到眼前痛不欲生的阿鶴,他又覺十分可憐。
「不要哭了。」竹千代輕輕將臉貼上去,附在阿鶴耳邊,柔聲道。但阿鶴突然舉起衣袖,朝竹千代的臉猛掃過去,之後,她又伏身痛哭起來。
月光下伏身哭泣的阿